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祝闻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开了。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去。身后厉拾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
“你一天没吃东西。”厉拾走到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半截法棍面包和一瓶矿泉水的瓶盖。
祝闻声看了一眼那个纸袋。他确实没吃东西。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唯一入胃的是早上那杯咖啡。但他不觉得饿。
“进去再说。”他跨过门槛,走进工作室。
厉拾跟进来,把纸袋放在工作台角落里,和昨天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并排。咖啡还在,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整个工作室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酸味,是咖啡放久了之后的味道。
祝闻声走到工作台前,掀开那块盖着六件东西的黑色绒布。铜锁、旧书、搪瓷缸、两枚琴轸、刻刀,全部还在原位,和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把绒布重新盖回去,只留出铜锁那一边。
“技术科那边有初步结果了。”厉拾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放在台面上,“琴弦上那颗金属碎片的成分分析。”
祝闻声低头看那张纸。纸上是一份简短的化验报告,用词很专业,但结论部分写得很直白:碎片为青铜材质,含锡量约为百分之十七,另含微量铅和铁。合金配比与商周时期青铜器典型配比高度吻合。
“青铜。”祝闻声说。
“而且不是乐器用青铜。”厉拾指着报告里的一行备注,“古琴上用的金属配件,一般是铜合金或白铜,含锡量在百分之十以下。这块碎片的含锡量远超乐器标准。”
祝闻声的视线从报告上移开,落在台面上那把铜锁上。铜锁不大,一掌可握,锁体呈长方形,锁梁是半圆形的,表面有一层深绿色的锈,锈层不均匀,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铜胎。铜锁的锁孔很小,边缘有一圈磨损的亮痕,说明这把锁被人反复开启过。
“这把锁,”他说,“师父出事那天放在工作台上的四件东西之一。编号是一。”
厉拾没有催他。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了一些,让更多光线进来。正午的光从窗缝里倾泻而下,落在工作台上,把铜锁表面的锈层照得清晰可见。那些剥落的地方,露出来的铜胎颜色很深,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祝闻声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把手套戴好,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细毛刷和一只放大镜,先做表面观察。他把铜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锁体上没有任何铭文,锁梁和锁体连接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像是被人撬动过,但后来又被修复了。
他把放大镜对准锁孔。锁孔内部有一层黑色的氧化层,中间有一个极小的卡槽,是锁芯的机关。他看了很久,确定这把锁的锁芯结构是民间的老式簧片锁,至少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把控制锁梁的释放,一把控制锁芯的转动,还有一把控制锁体内某个暗格的开合。
“三把钥匙。”他说,把放大镜放下,“师父的习惯。他管这种锁叫‘三重锁’。第一层锁外面能看见的东西,第二层锁里面的东西,第三层锁最里面的东西。”
厉拾站在窗边,听着。
“这把锁我从来没碰过。”祝闻声说,“师父出事之后,警方把现场封了。等解封的时候,我进去收拾,这把锁还在工作台上,和另外两件东西放在一起。我拿回来之后就一直收着,没有动过。”
“你怕。”厉拾说。不是问句。
祝闻声没有接话。他看着铜锁的锁孔,里面那个卡槽的位置很深,几乎看不见。如果直接用手碰,记忆碎片可能会像前两次一样涌上来。但这次会看到什么,他不知道。
“你师父的习惯,”厉拾从窗边走回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你有没有学到。”
“什么。”
“三把钥匙。”厉拾看着他,“你师父用三重锁。他留给你三件东西。铜锁、旧书、搪瓷缸。三件东西,可能对应三把钥匙。”
祝闻声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过,师父的照片背面写了从‘一’到‘四’四个编号。”厉拾继续说,“四张照片,四件东西。但留在你这里的是三件。第四件——碎瓷片——被警方收走了。”
“对。”
“如果四件东西是四把钥匙,少了第四把,这把锁就打不开。”
祝闻声把铜锁拿起来。锁体很沉,比看上去的要重。他把锁翻过来,底部朝上,然后用手指按住锁体的两侧,轻轻晃了晃。铜锁内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滑动。
“师父的第三重锁,”他说,“不需要钥匙。”
厉拾看着他。
“师父教过我。”祝闻声把铜锁放回台面上,“第三重锁是声控的。锁体内有一个极薄的铜片,受特定频率的振动会共振。只要在锁体上敲出正确的节奏,第三重就会打开。”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铜锤,握在手里。锤头很小,只有黄豆大。他俯下身,把铜锤轻轻敲在锁体侧面。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很短,间隔均匀。
第四下的时候,铜锁内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祝闻声放下铜锤,拿起铜锁,把锁梁往上一拉。锁梁应声弹起,露出锁体内部的一个小空间。空间很窄,刚好能放进一根手指。里面塞着一卷纸。
极薄的纸,卷成拇指粗的一卷,用一根丝线缠着。丝线已经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断了。纸卷在台面上慢慢展开,动作很慢,纸面上有折痕,还有几处被虫蛀的小洞。
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图。墨迹很淡,线条是用毛笔画上去的,不太规整,但能辨认出画的是一把琴。琴身上标注了七个位置,每一个位置旁边写了一个字。祝闻声把纸转正,从左上角开始看。
第一个位置,写着“宛”。
第二个位置,写着“琴”。
第三个位置,写着“断”。
第四个位置,写着“肠”。
第五个位置,写着“人”。
第六个位置,写着“不”。
第七个位置,写着“还”。
“宛琴断肠,人不还。”厉拾在旁边念了一遍。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段碑文。
祝闻声看着那张图。琴身上七个位置,七个字。合起来是一句诗。
“宛琴断肠人不还。”他重复了一遍,“这是一句话,也是一个人名。宛琴,人没了,不回来了。”
“宛娘。”厉拾说。
祝闻声点头。他把那张图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比正面更淡,几乎看不清。他用强光手电侧照,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琴在。人在。轸在。魂在。一失俱失。”
他把手电关掉,看着台面上那把已经被打开的铜锁。锁体内部的空间里,除了那卷纸,还卡着一样东西。极小的,比芝麻还小,卡在内壁的凹槽里。他用镊子把它取出来,放在黑色绒布上。
一颗珠子。暗红色的,表面不光滑,像是某种树脂或胶质物凝固后的产物。
厉拾看了一眼那颗珠子,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新的塑料袋和镊子,把它装进去。
“拿回去分析。”他说,把袋子封好。
祝闻声把展开的图纸放在台面上,压在一本旧书下面,防止它卷回去。他站起来,走到洗手池旁边,但没有开水龙头。他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新的戴上。
“铜锁里的东西,”他背对着厉拾说,“师父藏了一把琴的图。琴身上七个字,合起来是‘宛琴断肠人不还’。那颗珠子,可能是漆,也可能是香料,或者是别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
“但周容川修的那把琴上,没有字。”
厉拾看着他,等他说完。
“师父的图,画的是一把有字的琴。”祝闻声走到工作台前,指了指图纸,“周容川那把琴身上没有刻字。所以师父画的,是另一把琴。”
“或者,”厉拾说,“周容川那把琴上的字,被人抹掉了。”
祝闻声低头看着图纸上“宛琴断肠人不还”那七个字。笔画很细,墨色偏淡,像是用极细的毛笔一笔一笔描上去的。他盯着那个“宛”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琴轸记忆里的那个房间,”他说,“纸糊窗棂,木质地板。那是民国的房子。”
厉拾点头。
“宛娘在民国廿三年弹琴。琴轸里封着她的记忆。她弹的那把琴,可能就是这把有字的琴。”
他拿起图纸,对着窗外的光看。纸的背面还有一层淡淡的墨痕,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墨从正面洇到了背面。背面洇出的墨痕反着看,像是一幅模糊的图案,但太淡了,辨认不出具体形状。
“师父在查宛娘的事。”祝闻声把图纸放下来,“他查到了第四件东西的时候死了。周容川接着查,查到了第六件。两个人都死在同一件事上。”
“你师父的骨灰,”厉拾说,“你刚才在车上说,很轻。”
祝闻声的手指停在图纸边缘。
“很轻。”他说,“当时我以为是因为火化的缘故。但现在想起来,那个匣子的重量,不太对。”
厉拾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工作室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跨出去。
“我去查当年殡仪馆的记录。”他说,“周容川的案子我让人继续跟。技术科会把那颗珠子的成分尽快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工作台旁边的祝闻声。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祝闻声低下头,看着台面上的铜锁。锁已经被打开了,锁梁歪在一边,锁孔朝上,露出内部空荡荡的小空间。图纸和珠子都被取走了,锁体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要碰这把锁。”他说。
厉拾的手停在门框上。
“你刚才已经碰过了。”
“那是敲。”祝闻声说,“敲和碰不一样。”
厉拾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松开手,把门重新关上,走回来,在桌子对面重新坐下来。
“你碰。”他说。
祝闻声把图纸叠好,收进抽屉,然后回到工作台前。铜锁还放在绒布上,锁梁歪着,锁体上那层深绿色的锈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把右手的手套脱了,掌心朝下,悬在铜锁上方。
深吸一口气。
掌心落在铜锁上。
凉意从指尖渗入的瞬间,画面涌上来。这次比前两次都快——铜锁上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一碰到温度就炸开了。
一间屋子。不,不是屋子。是屋子的一角,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各种工具——刷子、刻刀、砂纸、小锤。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铜锁。是这把锁。锁还没有锈,铜色很新,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金光。
男人在刻字。他的右手握着刻刀,左手扶着锁体,在锁体底部一笔一笔地刻。祝闻声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到腕部有一道疤。
师父。
年轻的师父。没有白头发,腰没有弯,手腕的动作很稳。他刻完一笔,停下来,拿刷子扫掉铜屑,又继续下一笔。祝闻声凑近了看那行字——师父刻的是三个字,一横一竖一撇,是“宛琴”。
“宛琴”。师父在铜锁上刻了一个名字。
画面跳了一下。
还是那张桌子,但灯灭了。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师父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翻到了某一页。他低头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门口。祝闻声跟着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没有脸,逆着光,轮廓模糊。那个人影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月光照过来,照亮了半张脸。
祝闻声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张脸,和他师父的脸一模一样。
但不对。那个人的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眼神不一样。更年轻,更……陌生。祝闻声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师父。这是另一个人,和师父长得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开口了。嘴唇在动,祝闻声勉强辨认出一句话。
“锁给我。你不该碰。”
然后画面就断了。
祝闻声抽回手,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工作台边缘,稳住了。抬起头的时候,厉拾正看着他。
“看到了什么。”
祝闻声深吸一口气。
“我师父。”他说,“年轻的时候。他在一把锁上刻字,刻的是‘宛琴’。”
厉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祝闻声的声音很平,“我看到一个和我师父长得很像的人。那个人说了一句话——‘锁给我。你不该碰。’”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光线在台面上跳动了一下。
“你师父有兄弟吗。”厉拾问。
“没有。”祝闻声说,“我认识他十二年,他从来没有提过任何兄弟姐妹。”
厉拾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祝闻声,看着窗外那条窄巷。银杏叶从楼上飘下来,落在巷子里,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堆。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你师父的骨灰盒里,”他说,“可能装的不是骨灰。”
祝闻声看着他。
“那个长得像你师父的人,”厉拾说,“也许就是你师父本人。也许不是。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只装珠子的塑料袋,举到光线下看了一眼。暗红色的珠子在塑料袋里微微晃动,表面那层不光滑的胶质物在灯光下折射出极淡的光。
“你师父出事之前,一直在查‘宛琴’。”他说,“他查到了第四件东西,然后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了。于是‘周容川’出现了。”
“周容川不是我师父。”
“对。但周容川查的是同一件事。他查到了第六件,然后也死了。”
厉拾把塑料袋收回口袋。
“第三个人,”他说,“第七个。周容川在笔记里写的‘第七个,是我’。但如果第七个是周容川自己,那‘宛琴’这条线就断在周容川手里了。”
祝闻声看着台面上那把被打开的铜锁。锁体内部空荡荡的,只有锈和风。他想起铜锁记忆中年轻的师父刻下的那两个字——“宛琴”。然后想起那张图纸上的七个字——“宛琴断肠人不还”。
“没断。”他说。
厉拾看着他。
“周容川修了六枚琴轸。”祝闻声说,“第七枚在我手里。完好的那枚。周容川还没有修完就死了。第七枚琴轸里封着的记忆,是解开一切的钥匙。”
他把铜锁从台面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锁体很沉,比看上去的要重。他把锁翻过来,底部朝上。锁体底部光秃秃的,没有刻字。
但铜锁记忆里,师父在锁上刻了字。
祝闻声把铜锁翻回正面,锁梁朝上。他盯着锁梁和锁体连接处那道被撬动过的缝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用指甲轻轻卡进缝隙,往外拨了一下。
锁梁和锁体之间,弹出来一个极薄的夹层。夹层里塞着一片极小的碎纸片,折叠了两次,展开之后只有指甲盖大。
纸上写着一个字。
“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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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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