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旧书

那天晚上祝闻声没有回家。

厉拾走后,他在工作台前坐了整整四个小时。铜锁放在右手边,锁梁歪着,内部空荡荡的夹层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那颗暗红色珠子被厉拾带走了,图纸收进了抽屉,台面上只剩下一只铜锁和一把铜锤。

他反复回想铜锁记忆里那个画面。年轻的师父坐在台灯下刻字,一笔一划,刻的是“宛琴”。然后画面跳转,月光下另一个长得像师父的人站在门口,说“锁给我,你不该碰”。

如果那个人是师父本人,为什么师父的脸上没有皱纹?如果那个人不是师父,为什么他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师父从来没有提过任何兄弟。

凌晨两点,他给厉拾发了一条短信。

“你查三年前我师父火化记录的时候,顺便查一下那家殡仪馆当年所有经手的遗体名单。”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趴在工作台边睡着了。姿势很不舒服,手臂压着台面边缘,醒来的时候整条右胳膊都是麻的。窗外已经亮了,有鸟叫,巷子里的环卫工在扫落叶,竹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进来。

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凌晨四点发来的,厉拾回复了一个字:“好。”

第二条是早上七点发来的,内容很长。

“珠子分析结果出来了。材质是天然生漆混合少量骨粉,生漆年份初步判断在三十年以上。骨粉成分无法确定来源,但颗粒极细,研磨工艺很精细。不是工业制品。另:殡仪馆方面我联系上了当年的值班主管,他说三年前那段时间,有一个人的火化记录在系统里被标注了‘特殊处理’。没有死者姓名,没有家属签字,只有一张内部交接单,经办人签名是一个‘陆’字。我查了殡仪馆的人事档案,那几年没有一个姓陆的员工。这个签名是假的。”

祝闻声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他想起铜锁记忆里师父在锁底刻下的“宛琴”二字。那两个字是师父刻的,但铜锁内藏的图纸上,琴身七个位置写着“宛琴断肠人不还”七个字,字迹与师父不同。锁底的字和图纸上的字,是两个人写的。师父刻了锁底,另一个人画了图纸。

而那个人的手——祝闻声在铜锁记忆里看到过——右手,虎口到腕部一道疤。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比昨天更白了,颧骨下面有一小块皮肤开始泛青。他擦了脸,回到工作台前。

今天碰旧书。

旧书用无酸棉纸包着,拆开之后露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是深褐色的布面,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开裂,露出里面灰白的纸板。册子不大,比巴掌略宽,厚约两指。封面上没有书名,没有任何标识。

祝闻声把它放在绒布上,先做表面观察。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毛笔字,字迹娟秀清丽,像是女人写的。墨色已经泛黄,但笔画清晰。

“宛娘手录。甲戌年春。”

甲戌年。一九三四年。民国廿三年。

他翻过扉页,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抄琴谱。字迹和扉页一致,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笔画之间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疏感,像是初学者在努力模仿某种字体。琴谱的内容大多是传统的古琴曲目,但有几页夹着短句,写在谱子旁边的空白处。

“今日学《良宵引》,第三段总是弹错。他说不急,慢慢来。”

“换了新弦,音色比旧弦亮,我不太习惯。他说旧弦有旧弦的好,但新弦有更长的时间。”

“下雨了。他说雨声和琴声很像,都是水做的。”

祝闻声翻到最后一页。琴谱只写到一半,后面的空白页上,有一行比前面都大的字,写得很用力,笔锋都劈开了。

“他说他姓陆。我不信。他的手不像修琴的手,像杀过人的手。”

陆。

祝闻声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殡仪馆记录里那个假的经办人签名,也姓陆。他拿出手机,给厉拾发了短信。

“旧书里有线索。宛娘手录里提到一个‘陆’姓男人,她说那个人的手像杀过人的手。”

回复来得很快。

“周容川的修复笔记里,第六枚琴轸对应的死者,姓陆。陆明远,五十七岁,退休中学教师,去年冬天死于家中。法医结论是心脏骤停。”

祝闻声看着这条消息。第六枚琴轸。陆明远。心脏骤停。

和周容川一样。

和师父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台面上那本摊开的旧书。宛娘手录里最后那行字,笔锋劈开的地方,墨迹洇进了纸纤维里,像一道细小的伤口。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右手的手套脱了。

掌心落在旧书的封面上。布面粗糙,指尖感觉到经纬线的纹路。凉意从指尖渗入的瞬间——

画面涌上来的速度比前三次都要慢。

先是模糊的色块,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雾罩着。然后雾散开了一些,露出一个房间的轮廓。还是那个房间——木质地板,纸糊窗棂。但这次光线很暗,是傍晚,夕阳的余晖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房间染成昏黄色。

宛娘坐在琴桌前,面前摊着这本册子。她手里握着毛笔,正在往空白页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笔尖在纸上停留很久才移动。祝闻声凑近了看——她写的是那个“陆”字。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然后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这次祝闻声能看清更多的细节了。男人比前几次更清晰,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他的脸——祝闻声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但不是师父。这个人更年轻,眉眼间的神态不一样。师父的眼睛是温润的,这个人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他走进来,站在琴桌前面。宛娘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把那本册子合上,用一只手按住封面。

男人伸出手。右手。虎口到腕部一道疤。

“给我。” 他说。嘴型很清楚。两个字。

宛娘摇了摇头。

男人俯下身,右手按在册子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祝闻声看见他用力——指关节泛白,册子的封面在他手下被压出一个凹坑。宛娘的手还按在册子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然后画面碎了。

碎片的方式和前几次不一样。不是一块一块剥落,而是像玻璃被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每一道裂纹里都是一个新的画面,闪得很快,祝闻声拼命去抓——

第一帧:宛娘在哭。

第二帧:那把有字的琴被装进一只木箱。

第三帧:男人站在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枚琴轸。

第四帧:琴轸被放进一只锦盒。

第五帧:锦盒的盖子上写着编号。

第六帧:空白。

祝闻声猛地抽回手。

他大口喘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喘得厉害。胸口发闷,像被人用手掌按住了一样。他扶着工作台边缘,弯下腰,等呼吸慢慢平复。掌心全是汗,手套没戴,指尖发白。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发现那本旧书的封面有一小块地方颜色变深了,像是被水浸过。是他的汗。

他盯着那块汗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旧书合上,推到台面边缘。他走到洗手池前,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冷水冲过手指,从指尖漫到指缝,把汗冲走。他没有数这是第几遍。

等他回到工作台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厉拾的电话。

他接起来。

“殡仪馆的记录查清楚了。”厉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一些,“三年前那段时间,系统里有一条特殊处理的火化记录。遗体交接单上的签名是假的,但交接时间是真的——9月17日,凌晨三点。就是你师父被发现死亡后的第六个小时。”

祝闻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厉拾停顿了一下,“我让人去查了当年那个火化炉的炉温记录。系统里显示那个时间段炉子处于‘维护’状态,根本没有启动。”

祝闻声靠在洗手池边缘,手机贴着耳朵。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清脆。

“我师父的遗体,”他说,“没有被火化。”

“对。”

“那骨灰盒里是什么。”

“我现在就在殡仪馆。”厉拾说,“骨灰盒还在寄存处,没有下葬。你签收的时候封存在那里,这三年一直没动过。我可以打开看。”

祝闻声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后面那个长得像师父的人还在那里,右手按在册子上,指关节泛白。那个人是姓陆的。宛娘不信他姓陆,因为他的手像杀过人的手。

“打开。”祝闻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厉拾说了句什么,是对旁边的人说的。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封条被撕开。再然后是金属盒盖被撬开的声响。

几秒钟之后,厉拾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听筒里。比刚才低了一些。

“祝闻声。”

“嗯。”

“盒子里没有骨灰。”厉拾说,“是一本册子。和你台面上的那本旧书一样的布面封面。”

祝闻声的手握紧了手机。

“扉页上写着什么。”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厉拾的声音传过来,一字一字地说:

“祝怀远手录。甲戌年春。”

师父的师父。师父的册子。和宛娘的册子放在同一个骨灰盒里。

祝闻声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撑在工作台边缘。他的膝盖在发软,从铜锁记忆到旧书记忆,连续两天高强度读取,钙值流失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指甲边缘那一圈新长出来的白色痕迹比昨天更明显了。

“册子的内容。”他说,声音很平。

“我翻了几页。”厉拾说,“前面是修复记录,和铜锁里那张图纸上的七个字对应。但从第五页开始,字迹变了。不是祝怀远的笔迹。像是后来有人补写上去的。”

“补写了什么。”

“一个名字。”厉拾说,“反复写了很多遍。每一页都有,写在页脚的位置,字很小。”

祝闻声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了。

“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厉拾说:

“陆。”

祝闻声闭上眼睛。宛娘手录里写“他说他姓陆。我不信”。师父的册子里反复写着“陆”。铜锁里的图纸上写“宛琴断肠人不还”。七枚琴轸。七个编号。七个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姓。

“还有。”厉拾的声音沉了一些,“册子最后一页夹了一张剪报。民国廿四年的报纸。标题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模糊的字。

“琴师宛娘暴毙宅中。同行琴生陆某失踪。”

祝闻声睁开眼睛。

“琴生陆某。”他说。

“对。陆某。没有全名。报道只有三行,说警方在现场发现一名年轻女性死者,身份为琴师,艺名宛娘。同住的一名男性琴生不知去向。警方初步判断为情杀,但未找到嫌疑人。”

“情杀。”祝闻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宛娘手录里写的那些话——“他说不急,慢慢来”,“他说雨声和琴声很像”——一个教她弹琴的男人,和她同住在一间屋子里,然后她死了,他消失了。

“报纸的日期是民国廿四年春天。”厉拾说,“宛娘手录扉页写的是甲戌年春。甲戌年是民国廿三年。从她开始学琴到她死亡,中间隔了一年。”

一年。宛娘用一年时间学会了弹琴,在册子上写下了那些短句,然后在某个傍晚,她的手在发抖,那个姓陆的男人走进来,让她把册子给他。

祝闻声想起旧书记忆里的最后一帧画面。木箱旁边,男人手里拿着一枚琴轸。第一枚琴轸。他拔下第一枚琴轸的时候,宛娘喊了一声“不”。但记忆断了。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枚琴轸,”他说,“第一枚琴轸。现在在哪。”

“周容川修复笔记里记录的第一枚琴轸,”厉拾说,“编号是一。对应的死者是祝怀远。”

祝闻声的手指停住了。

师父的名字。第一枚琴轸对应的是师父。

“你师父,”厉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是第一个。”

祝闻声站在洗手池旁边,手机贴着耳朵,听筒里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颧骨下面那片青色比早上更明显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指甲边缘那圈白色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师父是第一个。所以师父死了。然后周容川查到了第六个,也死了。陆明远是第五个或者第六个,火化的遗体不是他本人。现在第七枚琴轸在他手里,完好的,没有被修复的那枚。

“你还在听吗。”厉拾的声音传过来。

“在。”祝闻声说。他把手机换回右手,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本摊开的旧书。宛娘手录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说他姓陆。我不信。他的手不像修琴的手,像杀过人的手。”墨迹洇开的痕迹在灯光下像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口。

“我明天碰搪瓷缸。”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碰了铜锁,今天碰了旧书。连续两天高强度读取,钙值——”

“我知道。”

厉拾没有继续劝。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师父的册子里,除了反复写的‘陆’字,还有一行字。写在最后一页的封底内侧,很淡,我差点没看到。”

祝闻声等他往下说。

“写的是——‘宛琴断肠人不还。七轸归位,魂不散。我若不在,闻声继之。’”

祝闻声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我若不在,闻声继之。

师父三年前就写下了这句话。他在查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把册子留在了骨灰盒里——那个本该装着他骨灰的盒子——等着有人打开它。

“你师父把册子留给你。”厉拾说,“他知道你会找到它。”

祝闻声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开了免提,然后走到置物架前,取下那只装着师父手套的木匣。打开,两只旧皮手套并排放着。右手那只,虎口到腕部的位置,皮革内侧有一层极淡的压痕。那是师父手背上那道疤留下的。

他把手套放回木匣,合上盖,转过身来面对工作台。

“明天碰搪瓷缸。”他对着手机说,“碰完之后,三件东西全部读取完毕。铜锁对应琴轸一,旧书对应琴轸二和五,搪瓷缸对应琴轸三。师父留下的四件东西,碎瓷片被警方收走,对应琴轸四和六。七枚琴轸,七个编号。我们现在知道了其中五个。”

“第六个是陆明远。”厉拾说,“第五个是你师父册子里写的‘陆’。如果第五个和第六个都是同一个人——那个姓陆的男人——那他活了至少一百年。”

祝闻声看着台面上那本旧书。宛娘手录扉页写的是民国廿三年。如果那个姓陆的男人在民国廿四年失踪,然后以“陆明远”的身份在去年冬天“死亡”,那他的寿命至少超过一百岁。

或者,他根本没有死。火化的遗体是别人的。

“明天见。”祝闻声说。

“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嗡嗡响着,和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祝闻声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台面上那本旧书。宛娘手录的封面被他的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他把旧书推到台面边缘,和铜锁并排放着。两件东西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铜锁已经被打开,内部空荡荡。旧书合着,封面朝上,那块汗渍在灯光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祝闻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指甲边缘那圈白色痕迹比昨天更宽了。钙值流失的速度在加快。如果明天再碰搪瓷缸,他的膝盖可能撑不住。

但他必须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照在对面居民楼的侧墙上。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放下百叶窗,回到工作台前,把那块黑色绒布重新盖在台面上。铜锁、旧书、两枚琴轸、刻刀、搪瓷缸,全部被绒布盖住了。台面恢复了平整。

祝闻声站在台前,看着那块黑色的布面。布面下面盖着六件东西。每一件都封着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姓陆的男人。那个右手虎口到腕部有一道疤的男人。

他想起铜锁记忆里年轻的师父在锁上刻字。想起旧书记忆里那个长得像师父的人按在册子上。想起琴轸记忆里那只手从琴身上拔下第一枚琴轸。

三道记忆。三只手。同一个位置。同一道疤。

祝闻声把左手放在黑色绒布上,掌心贴着布面。布面下面,隔着绒布,是那六件东西。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很淡,很闷,像是被封了太久,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他把手收回来,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指,从指尖漫到指缝。他低头看着水流,没有数这是第几遍。

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工作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水声和风声。祝闻声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白,颧骨下面那片青色比早上更宽了。

他把水龙头关紧,回到工作台前,在椅子上坐下来。台灯的光照在黑色绒布上,布面平整,看不出下面有什么。他盯着那块布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厉拾发了一条短信。

“你查一下宛娘手录里那几页琴谱。《良宵引》《平沙落雁》《忆故人》。如果曲目顺序有变化,告诉我。”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黑色绒布上投下了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光带落在被绒布盖住的台面上,像某种无声的刻度,丈量着时间和距离。

明天碰搪瓷缸。三件东西,三把钥匙。铜锁已经打开了,旧书已经读过了。搪瓷缸里封着最后一段记忆——第三枚琴轸的记忆。周容川的修复笔记里写着,第三枚琴轸在修复过程中出现了潮湿。室温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二,不应有此现象。

祝闻声闭上眼睛。眼皮后面,那个月白色上衣的女人还在弹琴。但这次画面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右手搭在琴桌上。虎口到腕部一道疤。那个男人低下头,嘴唇贴着女人的耳侧,说了一句话。

两个字。

“给我。”

祝闻声睁开眼睛。

台灯还亮着。黑色绒布上的光带慢慢移动,从台面的左边移到右边。夜已经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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