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分,祝闻声站在工作室门口等厉拾。
秋天的清晨很凉,巷子里的积水已经干了,银杏叶堆在墙角,被扫帚扫成一小堆,金黄色的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旧外套,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口袋内衬的布料。他把左手也插进口袋里。指关节在弯曲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两颗小石子碰了一下。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手指伸直,让关节回到原位。
车来了。深灰色的车从巷口拐进来,停在老位置。厉拾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祝闻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那股熟悉的皮革味。
“吃了吗。”厉拾发动引擎。
“喝了杯水。”
厉拾从扶手箱里取出一个纸袋,放在中控台上。纸袋里是一只保温盒,打开是热的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祝闻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端起粥吃了几口。粥是白粥,很稠,咸菜是腌萝卜,切得很细。
车子从巷口驶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收音机开着,调在新闻频道,主播在念一段关于记忆芯片行业标准的报道,声音平平的。厉拾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骆遥昨天查了那个社区诊所。”他说,“监控录像里,骆永年离开诊所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戴了一顶深色的帽子,看不清脸。”
“身高。”
“比骆永年高半个头,肩比较宽。走路的时候右肩稍微有点前倾。”
祝闻声把粥放下。右肩前倾。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细节。周容川的尸检报告里有一张照片,是周容川坐在扶手椅上的全身照。他的右肩前倾,因为常年伏案修复古琴,脊椎有轻微的侧弯。
“周容川死前一周取了一笔现金。”祝闻声说,“骆永年离开诊所的时候,身后跟着的人,会不会就是取现金的目的。”
厉拾没有回答。他把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两侧的梧桐树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的。祝闻声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骆遥有没有孩子。”
厉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有一个儿子。六岁。跟她姓。”
祝闻声没有继续问。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面被光斑照亮的路面。骆遥一个人带着孩子,查案,找父亲。她桌角那张扣着的照片,可能是她儿子的。
车子在郊区一条安静的公路边停下来。墓园在公路的北侧,一道矮矮的灰砖墙围着,墙头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入口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墓园不大,墓碑排列得整整齐齐,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松柏种在甬道两侧,枝叶修剪得很整齐,绿色的针叶在秋风里轻轻颤着。
师父的墓在墓园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墓碑是青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先师祝怀远之墓”六个字。碑前有一小块空地,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了几根细草,叶子已经黄了。
祝闻声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花。厉拾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同样沉默。风从松柏的枝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下葬那天,”祝闻声终于开口,“我亲手把骨灰盒放进去的。木匣放在骨灰盒的旁边,我以为里面装的是师父的旧衣物。”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墓碑底座旁边的泥土。青石板铺得很平整,但靠墙的那一侧有一道缝隙,宽度大约一掌。他用手把缝隙边缘的泥土拨开,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砖。砖面比周围的石板颜色更浅,边缘没有青苔。
厉拾也蹲下来。他看了一眼那块青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沿着砖缝划了一圈,把泥土剔干净。祝闻声把手指卡进砖缝,往上提了一下。青砖应声而起,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只深褐色的木匣。
木匣不大,比骨灰盒略小,一掌可握。匣体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有细微的开裂,和骨灰盒的漆面一样。祝闻声把它从凹槽里取出来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很轻。比骨灰盒还要轻。
他把木匣放在青石板上,厉拾用刀尖挑开匣盖的卡扣。匣盖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和骨灰盒里那层一样。绒布上放着一枚琴轸。
祝闻声的呼吸停了一瞬。这枚琴轸和他工作室里那枚完好的琴轸几乎一模一样——木质轸体,玉质轸头,尺寸相同。但这一枚的轸体上有一道裂痕,从顶部蜿蜒到底部,裂痕的边缘很新,木质的断茬还没有发黑,泛着浅黄色的毛刺。他凑近了看。裂痕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从内部往外撑裂的。像是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把木质纤维从中间撕开。
“下葬之后才裂的。”厉拾说。
祝闻声点头。下葬那天他把木匣放进凹槽的时候,匣子是完好的,琴轸也是完好的。三年后,琴轸自己裂了。
他伸出手,掌心悬在琴轸上方。厉拾没有阻止他。祝闻声看了厉拾一眼,厉拾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祝闻声把掌心覆在琴轸上。
指尖触到木质的瞬间,凉意灌入。这次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是有人把一根极细的管子插进他的掌心,让凉意一点一点往里渗。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左手撑住了青石板。指关节传来一阵酸胀,比前几天更明显,像是骨缝里有细小的针在往外顶。
然后画面涌上来。
一间屋子。不是民国那间纸糊窗棂的屋子,也不是工作室。是一间医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个老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手背上插着输液管。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眉毛很浓。祝闻声认出了这张脸。骆永年。但比搪瓷缸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眼窝深深地陷进去,颧骨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是倒计时。
画面跳了一下。还是那间病房,但光线暗了。骆永年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动。祝闻声凑近了听,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嘴型。很慢,一个音节一个音节。
“第七个。不能归位。”
和师父在碎瓷片记忆里说的话,一模一样。
画面又跳了一下。骆永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琴轸。完好的,没有任何裂痕。他把琴轸放在胸口,用右手按住。他的右手虎口到腕部有一道疤,和师父手上的那道一样。他用左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支笔,在琴轸底部写了什么。祝闻声凑近了看。骆永年写的是一个字。笔画很慢,手在抖。
“七”。
然后他把琴轸放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嘴型比之前更慢,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给她。”
画面碎了。
祝闻声猛地抽回手,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厉拾伸手扶住了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隔着外套传过来。祝闻声喘了几口气,等呼吸平复。他的手在抖,指关节的酸胀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钝痛,像是骨头在往里缩。
“看到了什么。”厉拾问。
祝闻声看着青石板上那枚裂开的琴轸。裂痕从顶部蜿蜒到底部,木质断茬泛着浅黄色的毛刺。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骆永年。”他说,“他在医院里。很老,躺在床上。他说了一句话——‘第七个。不能归位。’”
厉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和师父在碎瓷片记忆里说的一样。”祝闻声说,“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枚琴轸,完好的。在底部写了一个‘七’字。然后说‘给她’。”
厉拾看着他。
“给谁。”
祝闻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木匣里那枚裂开的琴轸。底部刻着一个字,刻痕很浅,但能辨认出来。是一个“七”字。和工作室里那枚完好的琴轸底部的“七”字,笔画一致。
“骆永年写的是同一枚琴轸。”他说,“他写完之后,把琴轸放回了枕头底下。这枚琴轸从医院出来,经过某人的手,被放进木匣,下葬在师父的墓里。然后它在木匣里自己裂开了。”
他顿了一下。
“裂开的原因,可能是因为骆永年的记忆被封在里面。记忆太强了,琴轸撑不住。”
厉拾站起来,把木匣重新盖上。他没有立刻把木匣放回凹槽,而是拿在手里,低头看着匣盖上的暗红色漆面。
“骆遥说,她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离开。”厉拾说,“如果骆永年在医院里是最后的样子,那医院的那段记忆,就是骆遥没有见过的那部分。”
祝闻声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墓碑的边缘才站稳。厉拾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两人把青砖重新盖好,用泥土把缝隙填上。松柏的针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墓碑上,把“先师祝怀远之墓”六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祝闻声站在碑前,看着那六个字。师父的墓。骨灰盒里装着册子,旁边的木匣里装着骆永年留下的琴轸。师父和骆永年,两个人都在死前留下了东西。一个留下册子,一个留下琴轸。都藏在了同一个地方。
“骆永年把琴轸留给了我师父。”祝闻声说,“师父把琴轸和册子一起下葬。他们两个人,在死之前,把东西放在了同一个墓里。”
厉拾把木匣收进口袋。他走到祝闻声旁边,两人并肩站在墓碑前。风从松柏间穿过,把祝闻声外套的下摆吹得轻轻晃。
“骆遥,”祝闻声说,“她父亲最后一句话是‘给她’。这个‘她’,可能指的是骆遥。”
厉拾没有接话。他看着墓碑上的字,过了很久,才开口。
“骆永年把琴轸留给师父,师父把琴轸留给墓,墓里还有一只木匣。木匣今天被你取出来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祝闻声。
“接下来,你要把这枚琴轸给骆遥看吗。”
祝闻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的酸胀感从手腕漫到了指尖,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今天碰了墓地的琴轸,钙值流失的速度又加快了。指甲边缘那圈白色痕迹已经蔓延到了甲根后面,甲床的颜色比前几天更淡了。
“给。”他说。
两人走出墓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松柏的树冠上方,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把地面照得明暗交错。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祝闻声站在门外的公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墓园深处。松柏的绿色在灰色的墓碑间格外显眼,风把针叶吹得轻轻摇晃。
厉拾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祝闻声坐进副驾驶,把木匣放在膝盖上。车子发动,从公路驶向市区。收音机开着,主播在念一段关于记忆芯片行业标准的后续报道,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骆遥儿子的学校,”祝闻声忽然开口,“离她单位远吗。”
厉拾看了他一眼。
“不远。她每天送完孩子再去局里。”
祝闻声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膝盖上的木匣。暗红色的漆面在车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匣盖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刚才取出来的时候磕到的。他想起骆遥桌角那张扣着的照片。六岁的儿子。一个人带。查案,找父亲。
“她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祝闻声说,“‘给她’。可能不只是指琴轸。”
厉拾没有回答。他把车拐上环城路,两侧的行道树快速后退,叶子被风卷起来,在车窗外面打旋。祝闻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那个月白色上衣的女人还在弹琴。但这次画面里多了一个细节。她弹琴的姿势比之前熟练了一些,指法不再生疏,换弦的时候也没有卡顿。她在进步。她学得很快。
然后她停下来,抬起头,望向门口。门口站着一个影子,逆着光,没有脸。但那只手——右手,虎口到腕部一道疤——从暗处伸出来,按在了琴身上。
祝闻声睁开了眼睛。车已经进了市区,路边的建筑物密集起来,行人匆匆走过。他把木匣握紧了一些,匣体的温度和他的掌心差不多。骆永年把琴轸留给师父,师父把琴轸留给墓,墓里还有一只木匣。今天他把木匣取出来了。接下来,要把琴轸给骆遥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的酸胀感在慢慢消退,但指尖的颜色比早上更淡了。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
他把手松开,放在膝盖上。车子继续往前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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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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