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骆遥到了工作室。
她没有穿警服,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利落地别在耳后,而是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工作台上那只深褐色的木匣上。
祝闻声站在工作台旁边,厉拾坐在桌对面的椅子上。木匣放在黑色绒布正中,匣盖关着,暗红色的漆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墓地取出来的。”祝闻声把木匣推过来,“里面有一枚琴轸,底部刻着‘七’。你父亲留在医院里的。”
骆遥没有立刻去碰木匣。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的声音,很快远了。她看了一眼祝闻声,又看了一眼厉拾,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只木匣。
“我父亲最后那段日子,”她说,“你们在记忆里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的。”
祝闻声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一间病房。白色墙壁,白色床单。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已经泛黄了。”他顿了一下,“他躺在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很瘦,颧骨很高,眉毛很浓。头发全白了。”
骆遥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嘴型很慢。”祝闻声继续说,“‘第七个。不能归位。’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枚琴轸,在底部写了一个‘七’字。最后说了一个字——‘给她’。”
骆遥的视线从木匣上移开,落在台面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祝闻声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台灯的光在台面上晃了晃。
“那只木匣。”骆遥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可以碰里面的琴轸吗。”
祝闻声看着她。琴轸上的记忆他刚才已经读取过了,骆永年的医院记忆。但骆遥碰的话,可能会触发另一段记忆。琴轸封存的记忆不是单一的,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触碰,可能会看到不同的片段。师父的铜锁、宛娘的旧书,都出现过这种情况。
“可以。”他说,“但你需要知道,你的能力和我不一样。你碰的时候,可能什么都看不到,也可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骆遥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祝闻声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位置。骆遥低头看着木匣,伸手打开匣盖。暗红色的绒布上,那枚裂开的琴轸安静地躺着。裂痕从顶部蜿蜒到底部,木质断茬泛着浅黄色的毛刺,在台灯的光下很清晰。
骆遥把右手的手套摘了。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左手腕上那块黑色运动手表的表带有些磨损,表盘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她把掌心覆在琴轸上。
祝闻声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骆遥的呼吸没有变化,眼睛没有闭上,目光落在琴轸上。几秒钟过去了,她的表情没有波动。然后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紧了。
祝闻声知道,她看到了。
骆遥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二十秒。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她站直了身体,看着台面上那枚裂开的琴轸,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眶没有红,呼吸也没有乱,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我看到了。”她说。
厉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祝闻声没有催她,也没有问。骆遥拉了拉外套的拉链,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一间病房。”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消化过的文字,“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台上有一盆绿植。我父亲躺在床上,很瘦。他的右手虎口到腕部有一道疤。”
她顿了一下。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高半个头,右肩稍微有点前倾。戴了一顶深色的帽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祝闻声和厉拾对视了一眼。右肩前倾。诊所监控录像里跟在骆永年身后的人,也是右肩前倾。
“我父亲在跟他说话。”骆遥继续说,“声音很轻,我听不见。但他说完之后,那个男人点了点头。然后我父亲从枕头底下拿出琴轸,在底部写了‘七’。写完以后,他把琴轸递给了那个男人。”
她停下来,看着台面上那枚琴轸。
“那个男人接过琴轸,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我父亲说了一句话。这次我听清了。”
骆遥抬起头来,看着祝闻声。
“他说——‘给她’。”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声和百叶窗的轻响在这一刻格外清晰。祝闻声看着骆遥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个男人是谁。”厉拾问。
骆遥摇了摇头。“帽子压得太低了,只看得见下半张脸。下巴的线条很利落,没有胡须。年龄看不出来。”
祝闻声走回工作台前,看着木匣里那枚裂开的琴轸。骆永年把琴轸交给了一个右肩前倾的男人。那个男人把琴轸放进了口袋。但这枚琴轸最后出现在了师父的墓里。中间经过了谁的手,目前还不清楚。
“周容川。”祝闻声说。
骆遥和厉拾同时看向他。
“周容川的尸检报告里写过,他的右肩有轻微的前倾,是长期伏案修复古琴造成的。”祝闻声走到置物架前,把周容川的修复笔记复印件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周容川死前一周取了一笔现金。死前三天买了两本旧书。然后他去了拾旧书屋。但书没有取走,被一个签名‘陆’的人取走了。”
他把复印件放在台面上。
“如果骆永年把琴轸交给了周容川——一个右肩前倾的、长期伏案工作的人——那周容川就是骆永年记忆里那个戴帽子的男人。”
骆遥看着复印件上那些工整到近乎苛刻的字迹。
“周容川从医院拿到琴轸。”她慢慢地说,“然后他把琴轸放进了你师父的墓里。”
“他为什么要把琴轸放进师父的墓。”厉拾问。
祝闻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下午的光从巷子尽头的方向照过来,落在对面居民楼的侧墙上,把枯黄的藤蔓照得发白。老槐树的枝干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光秃秃的,风从树梢穿过,带起几片干枯的叶子。
“因为师父是第一个。”祝闻声转过身来,“第一枚琴轸对应的是师父。周容川把骆永年留下的琴轸放进师父的墓里,可能是为了‘归还’。琴轸从骆永年手里出来,经过周容川,放进了师父的墓。这三个人——骆永年、周容川、师父——都在做同一件事。”
他走回工作台前,把铜锁、旧书、搪瓷缸、碎瓷片四件东西并排放在台面上。加上木匣里那枚裂开的琴轸,一共五件。
“师父查到了第四件遗物,骆永年处理了第四枚琴轸,周容川修复了六枚琴轸。他们都在‘处理’琴轸。但他们处理琴轸的方式不同。师父把琴轸里的记忆转到了四件遗物上,骆永年把琴轸留给了周容川,周容川把琴轸装回了琴上。”
他顿了一下。
“三个人,三种方式,在做同一件事——让七枚琴轸归位。”
骆遥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她低头看着台面上那五件东西,目光从铜锁移到旧书,从旧书移到搪瓷缸,最后停在木匣里那枚裂开的琴轸上。
“我父亲,”她说,“他想让琴轸归位吗。”
祝闻声看着她。
“他在医院里说‘第七个不能归位’。”他说,“但他的琴轸上刻着‘七’。他把琴轸交给周容川,说‘给她’。‘她’可能指的是你。”
骆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把琴轸留给了你。”祝闻声继续说,“‘给她’——他最后想到的是你。但琴轸没有到你手里。它经过了周容川,最后进了师父的墓。”
骆遥低头看着那枚裂开的琴轸。裂痕从顶部蜿蜒到底部,木质断茬泛着浅黄色的毛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去,碰了碰琴轸的表面。指尖在裂痕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周容川为什么要把琴轸放进墓里。”她问。
厉拾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透明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他把袋子放在台面上,没有打开。
“我今天上午查到的。”他说,“周容川的银行流水里,除了蔚蓝记忆的转账,还有一笔很小的支出。收款方是墓园管理方。时间是他死前两个月。”
他把袋子里的纸展开。是一张墓园缴费收据的复印件,缴费人姓名一栏写着“周容川”,墓位编号对应的是祝怀远的墓。
“周容川给祝怀远的墓缴了一笔维护费。”厉拾说,“时间在他买书和取现金之前。他把琴轸放进了师父的墓里,然后给墓缴了维护费。他在确保那个墓不会被迁走或清理。”
祝闻声看着那张收据复印件。周容川给师父的墓缴费。他把琴轸放进墓里,然后缴了维护费。他在保护那个墓。或者,他在保护墓里的东西。
“骆永年把琴轸交给周容川,周容川把琴轸放进师父的墓。”祝闻声说,“他们两个人都在等。等有人把琴轸取出来。”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只木匣。匣盖开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那枚裂开的琴轸安静地躺着。底部刻着“七”。骆永年写的。周容川放进去的。三年后,琴轸自己裂了。
“七枚琴轸。”祝闻声说,“师父留下的四件遗物对应四个编号,周容川修复了六枚琴轸,骆永年处理了第四枚,木匣里的这枚是第七枚。七枚琴轸,七个编号,七段记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枚琴轸——工作室里那枚完好的,没有修复过的那枚。”
他走到置物架前,把装着完好琴轸的锦盒取下来,放在台面上。打开盒盖,完好的琴轸躺在锦盒里,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裂痕。底部刻着极浅的“七”字。
两枚琴轸并排放着。一枚裂开的,从墓里取出来的。一枚完好的,一直放在工作室里的。底部都刻着“七”。但一枚的刻痕新,一枚的刻痕旧。
祝闻声低头看着它们。骆永年在医院里写了一个“七”字,刻在琴轸底部。然后他把琴轸给了周容川。周容川把琴轸放进了师父的墓。师父的墓里还有一只木匣,木匣里装着另一枚琴轸,底部刻着“七”。两枚琴轸,同一个编号。
“骆永年写的是‘七’。”祝闻声说,“师父的木匣里也有一个‘七’。两个人都在写第七枚琴轸。”
他抬起头来,看着骆遥和厉拾。
“第七枚琴轸对应的人,他们都知道。”
骆遥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她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那两枚琴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祝闻声。
“你想说什么。”
祝闻声把两枚琴轸并排放在一起。裂开的在左,完好的在右。底部朝上,两个“七”字在台灯的光下清晰可见。
“第七枚琴轸对应的人,就是宛娘本人。”他说,“宛娘在死前把最后一段记忆封进了第七枚琴轸。七轸归位,就是让宛娘的记忆完整释放。但骆永年和师父都说了同一句话——‘第七个不能归位’。”
他把两枚琴轸放回各自的锦盒。
“第七个不能归位。如果归位了,会发生什么,他们都知道。”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骆遥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那两只锦盒。厉拾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沉在台面上那五件东西上。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下午的光从缝隙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骆遥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祝闻声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问。
骆遥把屏幕转向他。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很短。
“骆队,城南老街有人报案。拾旧书屋的房东今天早上去收房,发现密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具尸体。”
骆遥把手机收回来,看着祝闻声和厉拾。
“是陆明远。”她说,“尸体旁边放着一枚琴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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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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