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拾的手机是在下午四点十七分震动的。
祝闻声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骆遥发来的陆明远名单照片。名单上七个名字,前六个打了红色的勾,第七个是空白。他看着那个空白的位置,看了很久。宛娘。第七枚琴轸对应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宛娘自己。
手机震动了两下。厉拾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屏幕转向祝闻声。
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左曦。
“东西发我。但我有一个条件。”
厉拾打字回复:“说。”
左曦的回复来得很慢,像是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掉了。
“我帮你们分析琴轸的物理结构。但如果数据里涉及蔚蓝记忆的核心算法,你们不能拿它当证据。我需要留一份备份。”
厉拾把屏幕转向祝闻声。祝闻声点头。
“可以。” 厉拾回复。
左曦回了一个字:“等。”
然后对话窗口沉默了很长时间。祝闻声把手机还给厉拾,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积水退了一些,青石板路面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对面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老槐树的枝干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珠。
“左曦是蔚蓝记忆的前高管。”厉拾把手机收起来,坐回椅子上,“她负责的是记忆芯片的生物载体研发。三年前,她发现公司的一个内部项目在利用记忆封存技术做别的事。她试图从内部阻止,被公司发现了。蔚蓝记忆封了她的权限,把她所有的工作记录都清除了。”
“她怎么跑出来的。”祝闻声问。
“她没跑。”厉拾说,“她留了一份备份。然后她主动辞职,把备份带走了。蔚蓝记忆不敢动她,因为那份备份里包含了公司最核心的技术资料。一旦泄露,整个公司的专利护城河就没了。”
祝闻声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的酸胀感比早上消退了一些,但指尖的颜色仍然偏淡,像是血液流不到末梢。他试着弯曲了一下手指,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
“左曦知道‘七轸’项目吗。”他问。
“知道。”厉拾说,“我上午发了消息给她,问她知不知道蔚蓝记忆有一个叫‘七轸’的项目。她回复说她知道。她说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代号‘陆’,项目内容是把记忆封存技术应用在非电子载体上。古琴、瓷器、字画。有机材质。”
祝闻声的手指停在台面上。
“蔚蓝记忆在做琴轸封忆。”他说。
“对。”厉拾说,“他们想把琴轸封忆的原理技术化。民国时期的琴轸封存记忆,靠的是木材的天然多孔结构和生漆的密封性。蔚蓝记忆在研究怎么用人工材料复制这个过程。他们做了一些东西出来,但都不稳定。”
“所以他们在找原始样本。”祝闻声说,“琴轸封忆的原始样本。宛娘的七枚琴轸。”
厉拾点头。
“周容川去年三月开始向蔚蓝记忆转账。骆永年十几年前就注册了琴川堂。陆明远在密室里列了七个人的名单。这些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七枚琴轸归位。但蔚蓝记忆在里面扮演的角色,我们还没查清楚。”
祝闻声站起来,走到置物架前。他把铜锁、旧书、搪瓷缸、碎瓷片四件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加上两只锦盒——一只装着完好的琴轸,一只装着裂开的琴轸——一共六件。他退了一步,看着台面上这些东西。
“师父留下的四件遗物,每一件都封着一段记忆。我读过了,铜锁、旧书、搪瓷缸、碎瓷片。四段记忆都指向宛娘。但记忆的内容是片段,不是完整的。”他说,“如果左曦能分析出琴轸封忆的物理结构,就能知道琴轸里到底封了多少段记忆,以及怎么把它们完整释放出来。”
厉拾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祝闻声。
屏幕上是一段很长的消息,来自左曦。
“我看了你发来的琴轸照片。木质是梧桐,玉质是和田青玉,都是民国时期的旧料。但轸体的木质纤维里检测到了非天然成分。有一层极薄的有机薄膜,覆盖在木质纤维的表面。薄膜的成分是高分子聚合物,和蔚蓝记忆的芯片封装材料是同一类。”
祝闻声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薄膜。高分子聚合物。蔚蓝记忆的芯片封装材料。
“有人在琴轸的木质纤维上涂了一层薄膜。” 左曦的第二条消息到了,“这层薄膜把记忆锁在纤维内部,不让它自然释放。琴轸离开琴身之后,记忆本来会慢慢消散,但薄膜阻止了消散。所以周容川把琴轸取下来之后,记忆还在。”
祝闻声把手机放在台面上。
“有人在保护琴轸里的记忆。”他说,“不让它们消散。有人在琴轸上涂了蔚蓝记忆的技术材料。”
厉拾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
“谁涂的。”他问。
祝闻声没有回答。他想起师父的修复笔记。师父留下了四件遗物,每一件都封着一段记忆。如果师父在修复琴轸的时候也用了某种方法把记忆转移到四件遗物上——他用的什么方法。他有没有用蔚蓝记忆的技术。
“师父的修复工具里,”祝闻声走到置物架前,蹲下来翻找最底层的抽屉,“有没有化学试剂。”
他翻了一会儿,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和装着师父手套的木匣大小差不多。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排小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每一瓶的标签上都用铅笔写着一个编号和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最晚的日期是三年前。
他取出三年前的那只小瓶。瓶里装着一种透明的液体,液面很低,只剩下瓶底薄薄一层。标签上写着“C-7”,日期是三年前九月。
“这是什么。”厉拾问。
“我不知道。”祝闻声把小瓶放在台面上,“师父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些试剂。我只知道他修复古琴的时候会用自己配的漆灰。但这些瓶子上的编号和日期,看起来和修复无关。”
他想起左曦说的那句话。琴轸木质纤维上有一层有机薄膜,覆盖在纤维表面。高分子聚合物,和蔚蓝记忆的芯片封装材料是同一类。如果师父的试剂里有类似的东西——三年前九月的那瓶“C-7”,日期在师父出事之前。
“让左曦分析这瓶试剂。”祝闻声说。
厉拾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很轻,节奏很稳。祝闻声走过去开门。骆遥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两只物证袋。一只装着陆明远的名单,一只装着从密室夹层里取出的那枚琴轸。她的外套肩头还是湿的,但头发比上午整齐了一些,扎在脑后的低马尾没有散。
“陈继儒和沈知白查到了。”她走进来,把物证袋放在台面上,“陈继儒,六十三岁,退休中学音乐教师。沈知白,五十九岁,自由职业,曾经在民族乐团做过古琴演奏员。两个人都在过去两年内死亡。陈继儒死于去年春天,心脏骤停。沈知白死于去年秋天,也是心脏骤停。”
祝闻声看着台面上那份名单。前六个名字,五个人已经死了。师父、骆永年、周容川、陆明远、陈继儒、沈知白。名单上打了红色勾的六个人,五个人已经死了。骆永年的勾也打了,但他的死亡没有被确认。
“骆永年的名字也打了勾。”祝闻声说,“但他三年前失踪,尸体没有被找到。陆明远在名单上给他打了勾,说明陆明远认为骆永年也‘归位’了。”
骆遥站在台面前,看着那枚从密室里取出来的琴轸。底部刻着“七”。和另外两枚一样。三枚琴轸,同一个编号。三个人都在写“第七个”。
“第七枚琴轸对应的是宛娘。”祝闻声说,“陆明远在名单上写了。第七个。宛娘。”
“但宛娘已经死了。”骆遥说,“民国廿四年她就死了。她的记忆被封在琴轸里,封了将近一百年。如果第七枚琴轸释放了,宛娘的记忆就会出来。一段一百年前死人的记忆,释放出来会怎样。”
祝闻声没有回答。他想起师父册子里的那行字。“七轸归位,魂不散。” 魂不散。如果七枚琴轸全部归位,宛娘的记忆完整释放,会发生什么。师父和骆永年都在说“第七个不能归位”。他们知道后果。他们都在阻止这件事。
“陆明远的手机里那条消息。”祝闻声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骆遥从物证袋里取出来的手机照片,“‘第七个已经找到。在墓里。’发消息的人知道墓里有什么。墓里有木匣,木匣里有琴轸,琴轸上刻着‘七’。发消息的人知道木匣的位置。”
骆遥把手机屏幕的照片放大。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骆遥的人查过了,号码是虚拟号,注册信息全是假的。
“这条消息不是发给陆明远本人的。”骆遥说,“陆明远已经死了。消息是发给手机这个物件的。有人知道陆明远会把手机放在密室里,知道会有人在陆明远死后找到这部手机。”
她把手机屏幕收起来。
“发消息的人在引导我们。”祝闻声说,“他知道我们会找到密室,找到手机,看到这条消息。他在告诉我们‘第七个在墓里’。”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们已经从墓里取出了木匣。如果他希望我们去墓地,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光落在台面上那几件东西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厉拾站在门口,骆遥站在工作台旁边,祝闻声坐在椅子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厉拾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这次没有把手机递给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左曦回消息了。”他说。
祝闻声和骆遥同时看向他。
“她说她愿意帮忙。”厉拾把手机收起来,“但她要亲自来一趟。她说有些事情,远程说不清楚。”
“什么时候。”祝闻声问。
“明天下午。”厉拾说,“她问能不能带一个人来。”
“谁。”
“她没说。只说是一个懂古琴的人。她说你们会需要。”
祝闻声低下头,看着台面上那六件东西。铜锁、旧书、搪瓷缸、碎瓷片、两只锦盒。每一件都指向宛娘。每一件都封着一段记忆。左曦明天来,带着一个懂古琴的人。如果左曦的备份数据能分析出琴轸封忆的物理结构,能知道怎么把七枚琴轸里的记忆完整释放——那第七枚琴轸里的宛娘记忆,就会被打开。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指关节的酸胀感从手腕漫到指尖,比下午更明显了。他把手松开,看着指甲边缘那圈白色痕迹。已经蔓延到了甲根后面,甲床的颜色比前几天更淡了。如果明天还要碰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台面上那些物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骆遥把物证袋收好,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祝闻声一眼。
“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厉拾说。
骆遥点头,推开门走进走廊。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工作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祝闻声坐在工作台前,厉拾站在门框旁边。台灯的光落在台面上那六件东西上,影子在黑色绒布上拉得很长。
“左曦说的那个懂古琴的人,”祝闻声说,“你觉得是谁。”
厉拾走到工作台对面,坐下来。
“不知道。”他说,“但左曦做事有她的理由。她带人来,说明这个人对分析琴轸有帮助。”
祝闻声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指的时候,他感觉到指关节的酸胀在凉意中变得更清晰了。他把水龙头关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白,颧骨下面的青色蔓延到了鼻翼两侧。他把手擦干,回到工作台前。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对面居民楼的侧墙上。巷子里的水洼映着灯光,一片一片地发亮。夜已经深了。
祝闻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厉拾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左曦来之前,我想再去一趟墓地。”
厉拾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来看着祝闻声。
“为什么。”
“墓碑上的字。” 祝闻声打字,“我今天早上看的时候,觉得‘先师祝怀远之墓’六个字的刻痕不对。师父的名字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厉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明天八点,我来接你。”
祝闻声把手机放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的酸胀感在慢慢消退,但指尖的颜色还是比早上淡。他试着把手指伸直,关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夜已经深了。台灯的光落在台面上那六件东西上,影子交叠在一起。祝闻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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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左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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