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碑文

早上七点四十分,厉拾的车停在墓园门口。

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祝闻声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缝隙里漏出几道灰白色的光,落在墓园入口的铁门上,把锈迹照得发白。铁门今天关着,但没有锁。厉拾伸手推开,门轴发出和昨天一样的吱呀声。

墓园里没有人。松柏的针叶上挂着水珠,昨天那场雨留下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两人沿着甬道往里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节奏很稳。师父的墓在墓园最深处,靠墙的位置。青灰色的花岗岩墓碑在松柏的阴影里安静地立着,碑面上“先师祝怀远之墓”六个字被雨水洗过,比昨天干净了一些。

祝闻声站在墓碑前,蹲下来。

他没有立刻碰碑面。先看。昨天他站在碑前的时候,目光被碑文本身吸引,没有注意到别的。但今天他蹲下来,视线和碑面平齐,从侧面看过去,碑面上的刻痕在侧光下呈现出不同的深度。

“先师祝怀远之墓”六个字。每一个字的刻痕深度都差不多,标准的楷体,笔画起收干净利落。但“祝怀远”三个字的刻痕比前面的“先师”和后面的“之墓”要深一些。尤其是“怀”字的最后一笔竖钩,刻痕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石粉,是新凿的痕迹。

祝闻声伸出手,指尖在“怀”字的竖钩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石粉沾在指腹上,很细,很白,像是刚刻不久。

“这个字被人重新刻过。”他说。

厉拾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怀”字。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着碑面侧照。在侧光下,“怀”字的笔画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从竖钩的底部延伸出去,大约三指长,方向朝右下方。划痕的深度比碑文本身浅得多,像是什么东西在碑面上轻轻刮过。

祝闻声用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过去。划痕的末端,靠近碑面右下角的位置,石面有一小块区域的粗糙度和周围不一样。他凑近了看,那一块大约拇指大小,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从碑面内部渗出来的。

他用手掌的侧面在那块区域上轻轻蹭了一下,把粉末擦掉,露出下面的石面。石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刻痕很浅,比碑文浅得多,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祝闻声辨认了一会儿。

是一个“七”。

和琴轸底部的“七”字,笔画一致。

“墓碑上也有一个‘七’。”祝闻声说。

厉拾凑过来看。那个“七”字藏在碑面右下角,如果不蹲下来从侧面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收起手机,看着祝闻声。

“你昨天走的时候说觉得刻痕不对。”厉拾说,“你怎么发现的。”

“师父的名字被人重新刻过。”祝闻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祝怀远’三个字的刻痕比前后几个字深,而且石粉是新的。有人最近动过这块墓碑。”

他退了一步,看着整块碑面。碑面上除了正常的碑文之外,至少还有两处异常。一是“怀”字下方那道浅划痕,二是右下角那个极小的“七”字。

“周容川给这块墓缴过维护费。”祝闻声说,“他缴了费之后,有人来动过墓碑。动墓碑的人,可能是周容川自己。也可能是别人。”

厉拾站在碑前,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那个“七”字的刻痕方向和琴轸底部的“七”字完全一致——横画从左上到右下,竖弯钩从横画的右端起笔,向左下弯出一个弧度,最后收笔向上挑。一模一样。

“刻字的人是同一只手。”厉拾说。

祝闻声点头。他走到墓碑底座旁边,蹲下来看昨天那块松动的青砖。青砖还在原位,他用泥土填过的缝隙还在,但泥土的表面有一道很浅的裂纹,像是被人动过又填回去了。他把手指卡进砖缝,提了一下。青砖比昨天松了一些,边缘的泥土掉下来一小块。他把砖取开,凹槽里是空的,木匣昨天已经被他取走了。

但凹槽的底部,砖面下面还有一层。祝闻声用手指摸了摸凹槽的底面,指腹感觉到一道极浅的刻痕。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贴着凹槽照进去。凹槽底面的石面上,刻着七个字。字很小,需要放大才能看清。

祝闻声一个一个辨认过去。

“宛琴绝响空山寂。”

和师父册子里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和铜锁图纸背面那行被水洇过的墨痕,也是同一句话。

祝闻声把青砖重新盖回去,用泥土填好。他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先师祝怀远之墓”六个字。师父的名字被人重新刻过。碑面右下角刻着一个“七”。墓碑底座下面的青砖凹槽里,刻着“宛琴绝响空山寂”。三个标记,都在同一个墓里。

“师父下葬的时候,墓碑上只有碑文。”祝闻声说,“后来有人刻了‘七’字,刻了‘宛琴绝响空山寂’,还重新刻了师父的名字。做这些事的人,把墓当成了留言板。”

厉拾把手机收起来。

“周容川缴维护费的时间,在他死前两个月。”厉拾说,“他缴了费之后,墓园管理方会进行一次例行维护。维护内容包括清理杂草、擦拭墓碑、检查碑体。如果有人想动墓碑,那段时间是唯一的窗口。”

“周容川在维护期间动了墓碑。”祝闻声说,“他刻了‘七’字,刻了‘宛琴绝响空山寂’,重新刻了师父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

“但他为什么要重新刻师父的名字。”

厉拾没有回答。两人站在墓碑前,松柏的针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碑面上。祝闻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今天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了碑面和凹槽。但指关节的酸胀感在早晨的凉意中格外清晰。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关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他松开手。

“左曦下午两点到。”厉拾说,“回去准备一下。”

两人走出墓园。铁门在身后关上。厉拾发动车子,从公路驶向市区。收音机开着,主播在念一段关于记忆芯片行业标准听证会的报道,声音平平的。祝闻声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行道树从窗外掠过,叶子湿漉漉的,贴在人行道上。

“周容川重新刻了师父的名字。”祝闻声忽然开口,“他把‘祝怀远’三个字刻得比原来更深。像是想盖住什么。”

厉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盖住什么。”

“我不知道。”祝闻声说,“但‘祝怀远’三个字里,只有一个字有异常。‘怀’字的竖钩边缘有石粉,是重新刻过的。‘祝’和‘远’两个字没有。”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有人只重新刻了一个字。”

厉拾把车拐上环城路,两侧的行道树快速后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如果只重新刻了一个字,那原来的碑文上,‘怀’字的位置写的是什么。”

祝闻声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被云层压得很低的天空,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淡蓝色的光,照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车子在工作室巷口停下来的时候,祝闻声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骆遥发来的消息。

“陆明远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因是心脏骤停。和师父、周容川、陈继儒、沈知白一样。”

祝闻声看着这条消息。又一个人死于心脏骤停。名单上的前六个名字,五个人已经死了,死因都一样。心脏骤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疾病。就是心脏突然停了。

他回复:“骆永年也打了勾。他是不是也心脏骤停。”

骆遥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父亲的死亡没有被确认。但他的名字在名单上打了勾。陆明远认为他‘归位’了。”

祝闻声把手机放下。他想起师父册子里那行铅笔字——“第五个。陆。”师父在查到第五个的时候写下了陆明远的姓。然后师父死了。周容川接着查,查到了第六个。然后周容川也死了。名单上第七个是宛娘。但第七枚琴轸是完好的。没有被修复。没有被释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甲边缘那圈白色痕迹在车里的光线下格外清晰。他试着弯曲了一下手指,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比早上更明显了。

“左曦几点到。”他问。

“两点。”厉拾熄了火,拔下钥匙,“还有三个小时。你先吃点东西。”

祝闻声推开车门,下了车。巷子里的积水已经干了,青石板路面上留着雨水的痕迹。他站在工作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厉拾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纸袋。粥和咸菜。和昨天一样。

两人走上楼梯。祝闻声打开工作室的门,走进去。台面上那六件东西还摆在原位,黑色绒布盖着大半。他走到工作台前,掀开绒布,看着铜锁、旧书、搪瓷缸、碎瓷片、两只锦盒。每一件都指向宛娘。每一件都封着一段记忆。

今天下午两点,左曦会来。带着一个懂古琴的人。如果左曦的备份数据能分析出琴轸封忆的物理结构,能知道怎么把七枚琴轸里的记忆完整释放——那第七枚琴轸里的宛娘记忆,就会被打开。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

“你师父的墓碑上,‘怀’字下面原来刻的是另一个字。那个字是——‘远’。”

祝闻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怀远”两个字。“怀”字下面原来刻的是“远”。有人在“怀”字的位置刻了一个“怀”,把原来的“远”字盖住了。原来的碑文上,“祝怀远”三个字其实是“祝远怀”?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和陆明远手机里那条消息的来源,是同一种格式。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下午两点,左曦会来。带着一个懂古琴的人。如果那个懂古琴的人,能帮他解读墓碑上被覆盖的字、琴轸里的记忆、和名单上第七个名字的真正含义——那七轸归位的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的酸胀感在慢慢消退,但指尖的颜色还是比早上淡。他试着把手指伸直,关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台灯的光落在台面上那六件东西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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