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节奏很轻,两短一长,带着某种机械般的精准。祝闻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短发,狼尾鲻鱼头,发尾染了几缕极不明显的暗蓝色。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脖子上挂着一副笨重的头戴式降噪耳机,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上下,穿一件素净的米色高领毛衣,黑发披在肩后。她的眼睛半垂着,目光没有落在祝闻声脸上,也没有聚焦在门框上。她的右手搭在前面那个女人的小臂上,手指微微蜷曲。
祝闻声的目光扫过女孩的眼睛。瞳孔是灰蓝色的,没有光。
“祝闻声?”前面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审视。她没等回答,直接伸出手,“左曦。”
祝闻声和她握了一下手。左曦的手心很干燥,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敲击机械键盘留下的痕迹。
“这位是沈聆。”左曦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女孩,“沈知白的女儿。”
工作室里的空气停滞了一瞬。
祝闻声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女孩。名单上的第六个名字,沈知白。去年秋天死于心脏骤停。古琴演奏员。他的女儿,是一个盲人。
“进来吧。”祝闻声侧身让开。
左曦牵着沈聆跨过门槛。沈聆的脚步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全盲的人。她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听工作室里台灯的电流声,听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听工作台旁边厉拾平稳的呼吸声。
“厉顾问。”左曦看见厉拾,嘴角挑了一下,算作打招呼。厉拾点了点头,拉过两把椅子。
沈聆在左曦的引导下坐下来。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的坐姿很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生漆。”沈聆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还有……骨灰。木头是梧桐,但里面混了别的东西。”
祝闻声看向左曦。
“沈聆的听觉异于常人。”左曦把手提箱放在工作台上,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一台便携式的高精度便携光谱扫描仪和几块复杂的电路板,“她不是通过耳朵听,是通过骨传导和震动。她能分辨出不同材质的密度和内部结构。沈知白教她的。”
祝闻声重新看向沈聆。这个女孩在失去了视觉之后,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听觉和触觉上。她能“听”出古琴的材质、年份,甚至内部的裂纹。
“把东西拿出来吧。”左曦把扫描仪接上电源,蓝光亮起,“我们在电话里说的,琴轸,还有那瓶试剂。”
祝闻声走到工作台前,掀开黑色绒布。两只锦盒、铜锁、旧书、搪瓷缸、碎瓷片并排摆在上面。他看了一眼厉拾,厉拾微微点头。祝闻声从抽屉里取出那只装着“C-7”透明液体的玻璃小瓶,放在台面边缘。
左曦戴上防静电手套,先拿起了那枚从陆明远密室里取出的完好琴轸,放进扫描仪的托盘里。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流在屏幕上跳动。
“木质纤维的密度异常。”左曦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表面有一层厚度约两微米的高分子有机膜。这层膜把木质纤维的孔隙完全封死了。就像是在海绵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
“这就是记忆没有消散的原因?”祝闻声问。
“对。记忆被封在膜里面,不接触空气和水分,自然就不会**。”左曦指着屏幕上一段红色的波峰,“但这层膜的配方,和蔚蓝记忆的第三代芯片封装材料有百分之九十二的相似度。只有一种成分不同。”
“什么成分?”厉拾问。
左曦用镊子夹起那只装着“C-7”试剂的小瓶,用滴管吸取了一滴,滴在扫描仪的检测口上。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成分分析结果。
“有意思。”左曦眯起眼睛,“这瓶试剂里有同样的高分子材料,但多了一种微量元素——锶。而且浓度很高。”
她转过头看着祝闻声:“这瓶试剂如果是你师父配的,那他就是个天才。他加了锶,让这层薄膜在保持密封的同时,具备了微弱的导电性。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手碰上去,能读取到记忆。因为你的身体本身,可能带着某种特殊的生物电信号,通过锶元素产生了共振。”
祝闻声看着那瓶试剂。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师父只是让他“管住手,管住心”。
“那墓碑上的字呢?”祝闻声走到沈聆面前,“沈小姐,你能帮我听一样东西吗?”
沈聆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没有焦点,但她的脸微微侧向了祝闻声的方向。
“听什么?”
祝闻声从手机里调出墓碑的照片。但他知道沈聆看不见。他走到置物架前,把师父留下的那块碎瓷片取下来,放在沈聆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师父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他说,“瓷片背后刻着‘宛娘’两个字。但在刻字的地方,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在上面覆盖了另外的痕迹。肉眼看不出来,放大镜也看不清,石粉把原来的痕迹填死了。”
沈聆把双手放在瓷片上。她的指尖在冰凉的釉面和粗糙的胎体上滑动。她闭上眼睛,头微微低垂,整个人静止了。
工作室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轻。
沈聆的指尖停在瓷片背面的右下角。她轻轻叩击了一下,然后凑近瓷片,仿佛在听瓷片内部的回声。
“这里。”她指着一个位置,“瓷片的胎体里,有两层划痕。上一层是‘宛娘’,下一层……被磨平了,但纤维的断裂方向还在。有人用硬物在胎体上刻了字,然后打磨掉,又刻上了新的。”
“能听出原来刻的是什么吗?”祝闻声问。
沈聆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反复摩挲,眉头微微皱起。过了大约两分钟,她收回手。
“三个字。”她说,“第一个字,左边是一个‘礻’字旁,右边是一个‘斤’。第二个字,上边是‘雨’,下边是‘而’。第三个字,是‘远’。”
祝闻声的瞳孔骤然收缩。
“祝。”他低声说,“需。远。”
“祝需远。”厉拾在旁边念出了这三个字。
“不是‘祝怀远’。”祝闻声转过身,看着厉拾,“师父的原名,叫祝需远。怀远,是他后来改的。”
“怀”和“需”,读音完全不同。但如果在极其匆忙的情况下,用刻刀在坚硬的瓷胎上划字,字形很容易被混淆。那个人想抹掉师父原本的名字,刻上了“怀远”。但在墓碑上,他只来得及刻一个“怀”字,就被打断了。
“为什么要改名字?”左曦把扫描仪关上,靠在工作台边,“‘需远’和‘怀远’,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
祝闻声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外面,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师父在死前,一直在查‘宛娘’的事。”祝闻声说,“如果他发现自己查的东西可能会牵连到他,或者他发现自己身边的某个人是危险的,他可能会改名。‘怀远’,可能是一个假身份。”
他转过身,看着工作台上的那些遗物:“那本祝怀远手录的册子,扉页上写的是‘祝怀远手录’。但如果那本册子,原本写的是‘祝需远’呢?有人把册子上的‘需’字,改成了‘怀’。”
厉拾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翻开那只从骨灰盒里取出的册子。扉页上的“怀”字,笔画比其他字要粗一些,墨色也更深。以前他以为这是书写习惯,现在想来,那是有人用浓墨盖住了原来的字。
“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祝需远这个名字。”厉拾说。
“或者,”左曦插话,声音冷了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祝怀远’只是一个假身份。真正的祝需远,可能还活着。或者,他在以另一个身份活着。”
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聆忽然动了动。她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面向左曦的方向。
“左曦姐姐。”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外面的走廊里,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厉拾的反应极快,几乎在沈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转身扑向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水泥地面。
但通风口处的百叶窗,有一片在微微晃动。
厉拾走到通风口下面,抬起头。通风口的铁网有一侧被螺丝刀撬开的痕迹。他一跃而上,抓住铁网边缘,把整块铁网扯了下来。通风管道里很黑,但在靠近出口的地方,丢着一个被踩碎的□□。
厉拾把窃听器取下来,跳回地面,走回工作室,把碎片放在工作台上。
“蔚蓝记忆的第三代窃听器。”左曦拿起来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我刚才在外面用反窃听设备扫过,没发现异常。说明这东西是在我们进来之后,才被从通风管道外面塞进来的。”
“这说明什么?”骆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走廊的门边,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
“说明他们就在附近。”厉拾把窃听器的碎片扫进物证袋里,“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了。”
祝闻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的酸胀感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是有无数根小针从骨头里往外扎。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
“如果祝需远还活着,”他低声说,“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因为他知道第七个是谁。”左曦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左曦站在工作台前,那台银色的手提箱还开着,蓝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看着扫描仪屏幕上的数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刚才我分析那枚从陆明远密室里拿出来的完好琴轸,”她说,“底部刻着‘七’。但沈聆在‘听’它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这枚琴轸内部的纤维结构,有一处极其微小的错位。那个错位的位置,有一个极微弱的次声波频率。”
她按下扫描仪上的一个按键,工作室里响起了一阵极低频的嗡嗡声,沉闷得像地下室的共振。
“这个频率,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记忆载体。”左曦把声音关掉,“蔚蓝记忆的芯片里没有,其他样本里也没有。这个频率,只有在‘七’号琴轸里才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祝闻声问。
“意思是,”左曦看着他,“第七枚琴轸里封存的,可能不是一段记忆。”
“那是什么?”
左曦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金属烟盒,看了一眼工作室里的禁烟标志,又放了回去。
“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左曦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前六枚琴轸封存的是‘录像带’,那第七枚琴轸里封存的,可能是‘操作系统’。一旦释放,它可能会覆盖掉所有的录像带。更糟糕的是,它可能会覆盖掉接触它的人的记忆。”
祝闻声的手指按在工作台边缘,指节泛白。
“这就是为什么师父和骆永年都说‘第七个不能归位’。”他慢慢地说,“如果第七枚琴轸归位,宛娘的记忆会被完整释放,那七段记忆的平衡就会被打破。那个‘操作系统’会启动,覆盖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那宛娘本人的记忆呢?”骆遥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开口了,“她为什么要封存这样的东西?”
“因为她可能没有选择。”祝闻声转过头看着她,“那个姓陆的男人,在拔下第一枚琴轸的时候,宛娘就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她可能把最后的武器,封在了第七枚琴轸里。”
他低下头,看着台面上那枚刻着“七”的完好琴轸。它在台灯的光线下,安静地躺在锦盒里,像一个沉睡的炸弹。
“陆明远在名单上打勾,代表前六个人都‘归位’了。”祝闻声说,“但第七个,他留了空白。”
“因为第七个归位,需要你。”骆遥说。
“需要我的能力。”祝闻声看着自己的右手。指甲边缘的白色痕迹蔓延到了甲床,“或者,需要我的命。”
厉拾忽然走过来,一把抓住祝闻声的手腕。他的动作很快,力道也很稳,不容拒绝地翻开了祝闻声的掌心。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戴着皮手套,皮肤显得有些苍白。但指关节已经明显地变形了,原本圆润的关节边缘,现在凸起了小小的骨节。
“你的手。”厉拾的声音很低,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祝闻声把手抽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厉拾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你在赌。你拿自己的骨头,去换那些该死的真相。”
“我如果不换,那些真相就会变成更多人的骨灰。”祝闻声抬起头,看着厉拾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台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道影子拉得交错在一起。
“打断一下。”左曦举了举手,“虽然我很不想破坏你们这感人的气氛,但你们可能需要考虑一下,怎么对付外面的那些人。”
她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口:“窃听器被发现,对方一定知道我们有了防备。他们下一步,很可能会直接动手。”
骆遥从门口走进来,按下了腰间的对讲机:“楼下的人,注意警戒。”
“我们要换个地方。”厉拾退开一步,看着祝闻声,“既然第七枚琴轸这么危险,那就不能让它在蔚蓝记忆的视线范围内。也不能留在工作室了。”
祝闻声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那些东西:“去哪里?”
“去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厉拾看向左曦,“你那个安全屋,还能用吗?”
左曦挑了挑眉:“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提那个地方。”
“现在提了。”厉拾拿起外套,“收拾东西,走。”
祝闻声快速把工作台上的遗物收进一个专用的防震手提箱里。沈聆安静地站在一边,左曦拉着她的手。骆遥在前面开路,厉拾断后。
当他们走出工作室,来到楼梯口的时候,祝闻声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厉拾问。
“那个窃听器,”祝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门,“被塞进通风管道的时间,应该是在我们回来之前。对方知道我们去了墓地。对方知道我们在查墓碑。”
他转过头,看着厉拾:“有人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也许是骆永年,也许是蔚蓝记忆,也许……是祝需远本人。”
厉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祝闻声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工作室所在的走廊里,声控灯依次熄灭。在走廊最深处,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影从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通风口被扯开的铁网。然后那个人转身,重新走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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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听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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