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曦的安全屋在城北废弃的第三纺织厂里。
从外表看,这就是一栋外墙剥落、窗户碎裂的九十年代旧厂房。但当左曦用手掌按在生锈的货梯识别区时,地下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货梯门打开,里面是泛着冷光的合金轿厢,墙壁上布满了线路和散热孔。
“自己挖的地下三层。”左曦靠在轿厢边,按下负数楼层,“蔚蓝记忆的雷达扫不到这里。除非他们动用军用级别的穿地声呐。”
电梯落地,门打开,强烈的赛博朋克感扑面而来。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摆着十几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阵列,蓝光闪烁。几块巨大的曲面屏挂在墙上,显示着复杂的代码和网络拓扑图。
骆遥扶着沈聆走出来,环视了一圈:“你平时就躲在这里?”
“避难所。”左曦把手提箱扔在操作台上,“也是我的工作室。”
祝闻声把防震箱放在一张长桌上。桌面上散落着几把改装过的电烙铁和拆解开的电子元件。他把铜锁、旧书、碎瓷片和那几枚琴轸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先看这个。”骆遥把一只文件袋扔在桌上。她刚刚在外面联系了技术科,让那边把最新的尸检报告传了过来。
她抽出几张法医鉴定照片,摊开。
“陆明远的尸检报告出来了。”骆遥指着照片上的骨骼X光片,“我们在密室里发现他的时候,认为他七十多岁。但法医切开他的骨组织做了切片,又对比了牙齿的磨损度。得出的结论非常诡异。”
“什么结论?”厉拾问。
“他的骨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骆遥说。
祝闻声猛地抬起头。
“三十岁?”他皱起眉头,“但他的脸,他的皮肤,完全是老人的样子。”
“对。法医在他的体内发现了大量异常的细胞凋亡。他的身体器官在超负荷运转,就像是有一台大功率的发动机,强行在一辆快要报废的破车上运转了三十年。”骆遥说,“并且,他的大脑额叶皮层,有严重的电流灼伤痕迹。”
左曦听到这里,连上数据线,把陆明远的大脑扫描图投到了大屏幕上。
“这是典型的记忆过载反应。”左曦放大了一张三维脑图,“蔚蓝记忆的芯片植入,需要一个强大的生物载体。如果一个人长时间被不属于自己的大量记忆冲击,他的身体机能就会加速崩溃。通俗点说,他被‘烧干’了。”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厉拾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看向祝闻声,“是宛娘的?”
“准确地说,是那个‘陆姓男人’的。”祝闻声看着那枚从密室里取出来的“七”号琴轸,“陆明远,可能根本不是民国那个活了一百岁的琴生。他是一个容器。民国那个陆姓男人,把自己的记忆备份下来,注入了一个年轻人体内。那个年轻人就是陆明远。”
骆遥愣住了:“如果真正的陆姓男人在几十年前就死了,那他在死前,找到了一个替身?”
“不是替身。”祝闻声摇了摇头,“是同化。他把自己变成了陆明远。所以陆明远才会列那张名单。他的脑子里,同时存在着现代人的意识和民国琴生的执念。”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原本属于骆永年的搪瓷缸。
“难怪他的手上有那道疤。那道疤,不仅骆永年有,陆明远有,师父也有。”祝闻声说,“这道疤,其实是那个姓陆的男人在记忆里留下的‘心理暗示’。当他的记忆同化了宿主,宿主的潜意识里就会出现这道疤,甚至在身体上显现出来。这是记忆对□□的强制篡改。”
“太疯狂了。”左曦吹了声口哨。
“那第七个,为什么不能归位?”骆遥追问。
祝闻声刚想说话,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右手手腕爆发。
“唔——”他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祝闻声!”厉拾立刻冲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祝闻声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关节的凸起处变得通红,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方的骨骼轮廓。他疼得冷汗直冒,左手死死抓着工作台的边缘。
“别碰他。”左曦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扫描仪,对着祝闻声的右手扫了一下。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片刺眼的红色警告。
“骨密度T值下降到了危险临界点。”左曦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他的右手桡骨和尺骨,正在发生微骨折。再这样下去,他的右手会彻底废掉。”
厉拾的脸色白得可怕。他猛地转头看向祝闻声,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恐慌。
“我说过,不能再碰了。”厉拾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祝闻声靠在桌边,疼得连呼吸都在颤抖,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不没碰吗……只是拿了个缸子。”
“沈聆!”厉拾突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聆,“他的骨头在响,你能听到吗?”
沈聆一直低着头,听到厉拾的话,她轻轻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某种光影。
“能听到。”她的声音很轻,“不仅是响。他的骨头里面,有无数个极小的气泡在破裂。就像是被风化的石灰块。”
这个比喻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左曦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针剂:“这是骨肽和止痛剂,能暂时缓解,但治标不治本。”
厉拾一把夺过针剂,熟练地弹了弹针管,直接拉过祝闻声的右手。他没有戴手套的手接触到祝闻声冰凉的指尖时,顿了一下。随后,他将针头刺入了祝闻声的手臂静脉。
祝闻声咬着牙,没有躲。冰凉的药液推入体内,疼痛终于像退潮一样慢慢减弱。
“谢谢。”他低声说。
厉拾没有理他,把空针管扔进垃圾桶,冷冷地说:“从今天起,你的手套没收。除非我同意,你不准再用能力。”
祝闻声还没说话,左曦的电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滴滴滴——”
所有人都看向大屏幕。屏幕上,安全屋的外围网络防火墙正在被疯狂攻击。大量的红色代码像瀑布一样流下。
“追踪到IP了。”左曦的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但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可能……这不是网络攻击。对方是通过地下光缆,直接侵入了工厂的备份线路!”
“他们找到这里了。”骆遥瞬间拔枪,咔嚓一声上了膛,“这么快?”
“不对。”左曦猛地敲下回车键,“不仅是找到。对方在往我们的主机里植入一个定向广播包。这个包一旦解开,所有连接该网络的外设都会播放一段音频。”
“是次声波。”沈聆突然开口,她捂着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听到了……在震动。是那个频率……那个琴轸里的频率。”
祝闻声猛地抬起头。
“第七枚琴轸的启动频率?”
“对。”沈聆痛苦地蹲在地上,“它要激活。他们要把这个次声波强行灌进我们的系统里!”
“左曦,切断电源!”厉拾喊道。
“不行!如果是强行断电,服务器里的数据会全部烧毁。那些蔚蓝记忆的犯罪证据就全完了!”左曦一边敲代码一边吼道,“我需要十分钟写个反向防火墙!”
“十分钟,我们撑不到。”骆遥检查了一下弹匣,“如果他们派人来,外面的大门只能挡三分钟。”
“还有另一个办法。”祝闻声突然走到防震箱前,拿出那枚完好的“七”号琴轸,以及那枚从陆明远密室拿到的一模一样的“七”号琴轸。
他把两枚琴轸放在桌上。
“次声波的共振需要一个接收源。沈聆能听到,是因为她的听觉敏感。但如果有一个更强大的共鸣体在内部产生干扰,就能反相抵消掉外部信号。”
“你要干什么?”厉拾盯着他,眼神仿佛要吃人。
“我不碰。”祝闻声举起双手,证明自己没戴手套,“沈聆。”
他看向那个蹲在地上的盲女:“你来。你的手接触琴轸,用你的心跳来控制频率。盲人的听觉和触觉是同调的,你比任何人,甚至比我,更接近琴轸本身的震动。”
左曦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亮了:“这可行!用一个**生物场去干扰电磁信号,这他妈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厉拾看着祝闻声:“你确定这样不会伤到她?”
祝闻声看着沈聆:“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如果你觉得承受不住,立刻松手。否则你的听觉神经可能会受损。”
沈聆站了起来。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脸上没有任何恐惧。
“沈知白死的时候,我的世界里全是琴声。”沈聆接过左曦递来的一副特制降噪耳机,但她没有戴,只是拿在手里。她走向工作台,摸到了那枚“七”号琴轸。
“爸爸用命去守住的东西,我不想再让它只留在黑暗里。”她轻声说,然后把手掌心贴在了琴轸上。
“左曦,现在!”祝闻声喊道。
左曦按下回车键,解除了内部防火墙对那个定向广播包的阻拦。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入系统。沈聆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嘴唇咬出了血。两枚“七”号琴轸同时发出了蜂鸣,在桌面上剧烈地震动起来,甚至跳起了一寸高。
“坚持住!”祝闻声死死盯着桌面的琴轸,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厉拾站在祝闻声身侧,眼睛在沈聆、屏幕和祝闻声之间快速扫视。骆遥已经拿着枪冲向了电梯口。
十秒。二十秒。
就在沈聆的身体开始摇晃时,桌面上的两枚“七”号琴轸突然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音,它们的震动频率奇迹般地同步了,硬生生将外部的次声波压制回了数据线里。
“干扰成功!”左曦长出一口气,手指如飞地把防火墙重新锁死。
沈聆松开手,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沈聆!”左曦冲过去扶住她。女孩喘着粗气,摇了摇头,虚弱地笑了一下:“我听到了……交响乐。”
祝闻声刚想去看看沈聆,突然,桌上的一枚琴轸——那枚从墓地里挖出来的,本就有一道裂痕的琴轸——在刚刚剧烈的共振中,直接“啪”地一声碎成了两半。
琴轸的木质纤维断裂,露出了里面中心的一个空心。
“里面有什么?”厉拾凑过来。
祝闻声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碎木屑,里面有一块极薄的、卷起来的金属片。他用镊子把金属片夹出来,展开。
那是一片老式的微缩胶卷底片,而在底片中间,夹着一根头发。
“这是……什么?”骆遥从电梯口跑回来,看到这一幕。
“民国时期就有微缩胶卷技术。”祝闻声看着那根头发,“这根头发,可能是宛娘的。她把最后一样东西,封在了木匣的琴轸里。”
“那也就是,有人早就知道木匣里有什么。”左曦揉着额头,“那个发消息的人,‘给她’。他不仅给了我们琴轸,他给了我们解密的关键。”
“那个人到底是谁?”厉拾沉声问。
祝闻声把那片底片放在手心里,眼神深邃。
“不管他是谁,”他说,“他现在在帮我们。他不想让第七个归位。但他把这个微缩底片留给我们,说明他相信我们能找到另一个解决的办法。”
“下一步,”祝闻声看着厉拾,“我们需要把这个底片洗出来。”
左曦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我地下室有个暗房。不过你们得先帮我把大门外的那几个‘尾巴’解决掉。”
骆遥已经跑到了电梯口,按下了向上的按钮:“我已经呼叫了支援,五分钟内到。但我需要你们在下面别出乱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厉拾:“保护好他。”
电梯门关上,骆遥的身影消失。
地下室里,厉拾转头看着祝闻声,目光沉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如果你刚才碰了那枚琴轸……”
“我没碰。”祝闻声平静地说。
“以后也不许碰。”
祝闻声看着厉拾的眼睛,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片底片递给左曦,然后走到沈聆身边,蹲下来。
“谢谢你。”他轻声说。
沈聆靠在左曦的怀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不客气。那个交响乐,很好听。像是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祝闻声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
桌面上,那两枚碎裂的琴轸安静地躺在那里,完成了它们最后的使命。而那片微缩底片里,隐藏着一个跨越百年的秘密,等待着被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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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同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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