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琴腹

第二天上午九点,祝闻声走进市局大楼。

安检口的值班警察已经认识他了,昨天和厉拾来过一次,今天又和骆遥约了时间。他登记了姓名,上了三楼。走廊里比昨天安静,磨砂玻璃隔断后面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灯管的白光在头顶排成一列。

骆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在文件边缘快速写着什么。

“行,我知道了。先按那个方向查。”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挂断,抬起头看见祝闻声站在门口。

“进来。”

祝闻声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只保温杯和一张照片。照片扣在桌角,看不见内容。骆遥把文件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块深褐色的片状物,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是一块干燥的树皮。

“琴腹内壁取样的有机残留物。”骆遥把袋子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技术科做了初步处理。年代检测报告今天早上出来的。”

她把一份打印报告放在袋子旁边,指着结论部分。

“碳十四测年,距今八十年到一百二十年之间。置信区间百分之九十五。”

祝闻声看着那行数字。八十年到一百二十年。往上推,一九二六年到一九四六年之间。宛娘手录扉页写的是甲戌年春,一九三四年。那间纸糊窗棂的屋子,那段被琴轸封存的记忆,那把有字的琴——全部落在这个时间区间里。

“材质鉴定也做了。”骆遥继续说,“技术科一开始以为是漆灰层脱落的碎片,但显微结构不对。漆灰层是分层结构,粗灰、中灰、细灰,这上面没有分层。它的纤维走向和木材本身的纹理不一致,像是从别的东西上剥落下来的。”

祝闻声把物证袋拿起来,隔着塑料袋凑近了看。那块片状物的颜色很深,偏红褐色,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膜,像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他翻过袋子,看另一面。另一面的纹理更粗,有几道平行的浅沟,像是指纹的脊线。

他放下袋子。

“这不是漆灰层。”他说,“也不是木材。这是人体组织。干燥后的皮肤。”

骆遥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显然已经得到了同样的判断。她把报告翻到另一页。

“法医那边做了比对。琴室里提取到的皮屑样本,和这块组织的线粒体DNA序列高度吻合。”她指着报告上的一段数据,“但琴室里的皮屑是周容川的。这块组织的年代在八十年以上,周容川的DNA不可能和它吻合。”

祝闻声的手指在报告边缘停了一下。

“除非,”他说,“周容川和这块组织的主人之间存在母系血缘关系。线粒体DNA只能通过母亲遗传。”

骆遥看着他,没有说话。

“宛娘。”祝闻声说,“如果宛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活了下来,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周容川。那周容川的线粒体DNA就会和宛娘一致。”

他把物证袋放回桌面上。

“周容川是宛娘的后代。”

骆遥把报告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她沉默了几秒,目光从祝闻声脸上移到桌角那张扣着的照片上,然后又移回来。

“周容川的户籍档案里,母亲一栏是空白的。”她说,“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成年后查过自己的身世,但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祝闻声想起周容川修复笔记里那些工整到近乎苛刻的字迹,想起他反复确认“十七遍”的习惯,想起他把六枚琴轸装回琴上时那种近乎偏执的精确。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成年后查不到身世,然后有一天,他开始收藏古琴,开始修复琴轸,开始在笔记里写“她在琴里”。

他在找一个人。找一个他从来没见过、但血脉里刻着的人。

“琴腹里的组织,”祝闻声说,“是从琴腹内壁剥落下来的。封了八十年以上。这说明有人把宛娘的遗体的一部分封进了琴腹里。”

骆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封在琴腹里。”她重复了一遍。

“古琴的槽腹结构很特殊。面板和底板之间有一个空腔,叫槽腹。传统斫琴工艺里,槽腹内壁会刻字或留下斫琴师的记号。但把人体组织封进槽腹——”祝闻声顿了一下,“这不是斫琴的常规做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局的后院,几棵树叶子落了大半,灰色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宛娘手录里的短句。“换了新弦,音色比旧弦亮,我不太习惯。他说旧弦有旧弦的好,但新弦有更长的时间。”

他说新弦有更长的时间。那个“他”。姓陆的男人。

“我需要看琴腹的完整内壁照片。”祝闻声转过身来,“尤其是七枚轸槽对应的位置。”

骆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组照片。技术科昨天做了内窥镜拍摄,琴腹内壁的全景和局部特写一共十七张。她把平板递给祝闻声。

祝闻声一张一张翻过去。琴腹内壁的木质已经发黑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层。但在靠近琴头的位置,他看见了一个极浅的刻痕。

他把照片放大。刻痕是一个字,笔画很细,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祝闻声辨认了一会儿,确认是一个“宛”字。

“琴腹内壁上刻了字。”他说。

骆遥凑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字。”

“宛。”祝闻声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琴腹内壁,靠近琴头的位置。只有一个字,但刻得很深,穿过氧化层刻进了木质纤维里。”

他把照片往后翻。第二张、第三张,内壁的其他位置也有刻痕。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字——“娘”。

“宛娘。”骆遥说。

祝闻声点头。他把平板翻到最后一组照片,琴尾位置的内壁特写。这一张的刻痕和前面几张不同,笔画更粗,方向也不一样。他辨认了一下,确认是两个字。

“陆。生。”

陆生。姓陆的琴生。宛娘在琴腹内壁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那个男人的名字。

“她把琴腹当成了自己的墓碑。”祝闻声把平板放在桌上,“琴腹里封着她的组织,内壁上刻着她和那个男人的名字。这把琴从民国廿三年留到现在,琴轸一枚一枚被拔掉,记忆一段一段被释放。但琴腹里的东西一直没有被发现。”

“直到周容川。”骆遥说。

“对。周容川在修复琴轸的过程中,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琴腹里的东西。他的修复笔记里写了‘她在琴里’。他说的不是琴轸,是琴腹。”

骆遥把平板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翻了一条消息,把屏幕转向祝闻声。

“厉拾让我转告你,他今天在‘蔚蓝记忆’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

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文字消息,骆遥转发的。厉拾的原话是:

“蔚蓝记忆的技术服务费收款方,是一家叫‘琴川堂’的子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南老街,已经注销三年。但工商档案里有一个关联企业——‘拾旧书屋’。”

祝闻声看着那行字。拾旧书屋。周容川死前三天买书的那家书店。取走《琴操存目》和《广陵散考》的人,签名是“陆”。

“拾旧书屋和蔚蓝记忆的子公司有关联。”祝闻声说,“周容川去买书,不是巧合。他去的书店,本身就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

骆遥把手机收回来。

“我已经派人去拾旧书屋了。”她说,“但书店昨天关门了。房东说租客前天晚上连夜搬走的,什么都没留下。”

祝闻声走回桌边,看着那个装着琴腹组织残留物的物证袋。宛娘把自己封进了琴腹。姓陆的男人拔掉了琴轸。七枚琴轸,七个编号,七段记忆。琴腹里封着的东西,才是整个事件的起点。

“周容川的银行流水,”他说,“厉拾查到的那些转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骆遥翻了一下文件。

“去年三月。持续了十一个月。”

去年三月。陆明远去年冬天死的。周容川从去年三月开始给蔚蓝记忆转账。也就是说,在陆明远死之前,周容川就已经和蔚蓝记忆有了联系。

“陆明远死的时候,”祝闻声说,“琴室里有一把没有琴弦的琴身。轸槽是空的。七个。”

骆遥看着他。

“陆明远那把琴,”祝闻声说,“和周容川这把,是不是同一把。”

骆遥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照片是陆明远琴室的取证照。一把古琴放在琴桌上,琴身漆黑,七枚轸槽全部是空的。琴身的位置、形状、漆面裂纹的走向,和周容川琴室那把——一模一样。

“同一把琴。”骆遥说,“周容川从陆明远那里把琴拿走了。然后他开始修复琴轸。”

祝闻声想起周容川的修复笔记。第一页记录的日期是六月十七日。陆明远去年冬天死的。周容川去年三月开始给蔚蓝记忆转账,去年夏天开始修复琴轸。他把琴从陆明远那里拿走,然后一枚一枚地把琴轸修好,装回琴上。

他在完成某件事。一件从民国廿三年就开始、被中断了将近一百年的事。

“七枚琴轸全部归位之后,”祝闻声说,“会发生什么。”

骆遥看着他,没有回答。办公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磨砂玻璃外面传来,又远了。

“骆队。”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一个年轻的警察站在门框外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拾旧书屋的房东联系上了。他说租客搬走之前在墙上留了一行字。”

骆遥站起来。

“什么字。”

年轻警察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用毛笔写的,写在书架后面的墙面上。房东说他不认识那是什么字,拍了照片。”

他把文件递过来。照片上是一面旧墙,墙皮发黄,有几处剥落。正中间用毛笔写着七个字,笔画很粗,墨色很新。

祝闻声看着那七个字。

“七轸归位,魂不散。”

和师父册子封底内侧写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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