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听戏

有乌云的陪伴,元溶总算觉得在栖云渡的日子不那么无聊了。

又躺了三日,裴韧日日擦药,元溶身后的淤青终于尽数消退。

只是脸上的擦伤还未痊愈,结痂久久未脱落,今日与游春约好了要出门,元溶戴上帷帽打算遮一遮。

梳妆完毕,两人出门便看见裴韧一早就备好了马车等在门前。

牵马的辰星一早就想目睹一下裴韧这位夫人的芳容,见到元溶的第一眼,就被她的美貌所俘获。

“请夫人放心上马,这车辕和木架都是新换的,路也已经铺好,保管坐着安心。”

起初辰星还暗自揣测,这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让向来对人疏离的门主这般上心,今日一见,简直是貌若天仙,裴韧就该对她好,好好捧着呵护着。

辰星扶着她上马,触摸到她的手也是软软的,身上的香气都格外好闻。

元溶掀开车帘,这才发现里头的坐垫都铺上了一层柔软厚实的绒毯,显然是裴韧特意为她备好的,生怕她再磕着碰着。

不仅如此,元溶本做好了一路颠簸的准备,可马车驶出大半,竟平稳得如履平地,连一丝晃荡都无。

元溶心下差异,莫非是辰星的技术好?掀开帘子往外望去,顿时怔住。

往日坑坑洼洼的山路,竟已变成了一条平整的石径。

规整的石块按“人”字纵横交错铺好,接缝紧密,在用灰浆勾缝,怪不得没有一点颠簸感。

游春也探出头,啧啧称奇:“这山路都荒了好些年头了,最近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开始修路,昨日我来的时便已经铺好了。”

元溶放下车帘,嘴角上扬。裴韧虽然很少说爱她之类的话,却把她的所有事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一路平缓,游春甚至还在马车上睡了一觉,至渝州城兴业大街,正是晌午热闹的时候。

辰星欣赏不来咿咿呀呀的唱腔,便提议自己留下看马车,顺便在马车上睡一觉。

临近渝江的望山茶香氤氲,游春挽着元溶走进大堂,目光所及的八仙桌旁坐满了茶客,跑堂的小厮提着铜壶穿梭其间。

戏台已经搭好,锣经一响,弦胡起调,原本喧闹的瞬间静了大半。

两人由小厮指引着去了二楼的雅间,湘妃竹帘半卷,黄花梨透雕鸾纹靠背椅正对着戏台。

台上旦角踩着碎步登台,水袖轻扬如流云,他的嗓音清亮婉转,唱的是《玉簪记》。

元溶听得认真,游春俯耳小声道:

“我听他们传,今日这戏,最有看点的是那位饰演陈妙常的男旦,名叫聂夷江。”

“哦?”元溶兴致勃勃,“居然是反串?”

戏台之上,昆曲《玉簪记》正唱到《琴挑》片段,由聂夷江反串饰演的陈妙常,一身素白道袍,墨发挽成云髻。

他的唱腔柔婉清丽,水磨调婉转缠绵:“看他隔帘花影,好教人动此情……”

字字含情,将道姑的矜持与情愫演绎得淋漓尽致。

“果然精彩!”元溶赞叹道。

台下叫好声正浓,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粗鄙的嗤笑:“唱的什么玩意儿!一个大男人穿女装唱戏,忸忸怩怩的,真叫人作呕!赶紧给老子滚下去!”

满座霎时寂静,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城中纨绔王金成。

他身着锦袍,腰间白玉晃荡,搂着美人满脸不屑地拍着桌,嘴里还嚷嚷着要砸了这戏台。

聂夷江的动作顿在原地,素白道袍的水袖微微垂落,脸上虽未露窘迫,眼底却掠过一丝黯然。

台下的宾客们面面相觑。

“那人是谁啊?”

游春探头望去:“他呀,名叫王金成,是咱们这渝州城有名的纨绔,仗着家中有钱,还有个做官的舅舅,在渝州城可谓横行霸道。”

“这么嚣张。”

元溶看不过去,高声道:“王公子此言未免太过无理。”

众人循声望去,说此话的正是二楼青字号雅阁一位身着桃红织锦襦裙的女子,半透明的帷帽挂以珠帘点缀四周,薄绢下坠至颈,神秘不凡。

一石激起千层浪,纷纷有宾客站出来为聂夷江打抱不平。

元溶继续不卑不亢道:“昆曲反串本是雅事,聂公子以男儿身演绎陈妙常的清冷才情,唱腔身段皆有风骨,何来恶心一说?我看是听者心脏才是。”

“你敢骂我?”王金成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楼上的元溶:“哪来的臭婆娘,也敢管老子的事!”

“公子当众辱人技艺,未免失了风度。登台卖艺凭的是台下十年苦功,挣的也都是干干净净的银钱。公子若是不爱听大可拂袖而去,何必在此撒野,让人笑话你不懂规矩。”

“我花了钱的,为何要走?”

元溶抬眸,语气依旧从容,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锐利:“公子花了钱,买的是望山的听戏席位,是台上梨园弟子的唱念做打,而非‘肆意辱人’的特权。”

元溶掷地有声道:“你既付了银钱,便该知晓,这钱换的是雅乐入耳、舒心度日,不是让你在此玷污行当、败人雅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附和的宾客,补了句:“再者,戏园是公共之地,不是你一人的私宅。你口出秽言,扰了众人听戏的兴致,坏了园中的规矩,便是亏了其他宾客的银钱。诸位说是不是啊?”

“就是就是!”

“是啊!”

“不爱看赶紧走!”

“……”

众人齐声附和。

王金成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找不到半句站得住脚的话,终究是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狠狠甩了甩袖子,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风波平息,戏台上的弦乐重新响起。

游春小声提醒:“这人及其小心眼,我担心他会来找你的麻烦。”

元溶笑:“不怕,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聂夷江敛衽行礼,转身下台。

又恢复了先前的喧闹,元溶喝完最后一口茶,和游春准备回家。

游春津津有味地说起她听闻的趣事:“这满玉戏班名声在外,有一大半的人气都是靠聂夷江吸引过来的,听闻这聂夷江模样甚是俊美,所到之处不免有富商豪掷千金只为与他共度一晚,不过都被他拒绝了。”

“能拒千金之邀,这份定力实在难得。”元溶不免又多了几分赞赏。

正走出雅间,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喊:“二位姑娘请留步。”

元溶闻声回头,见一道清俊身影小跑而来。

一身戏服装扮,正是方才台上唱戏的聂夷江。

“在下姓聂名夷江,方才多谢姑娘解围,聂某感激不尽。”聂夷江拱手行礼,视线目光落在元溶身上。她头戴帷帽看不清容貌,但能感受到她的气质不凡,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聂公子不必多礼,我只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元溶语气平淡,眼底带着几分疏淡的笑意。

“公道话人人能说,敢站出来直言的却少之又少,聂某倾佩姑娘的胆识。”聂夷江目光灼灼,声音放得更柔,“敢问姑娘芳名?”

“我姓李。”元溶莞尔。

“李姑娘。”聂夷江浅笑,“难得李姑娘懂戏,今日又出言相护,实乃聂某之幸。不知可否赏脸一同用膳,容我略表谢意?”

一旁的游春早听闻聂夷江盛名,能得他主动邀约,是多少人、多少银两都买不来的机会,游春当即两眼放光,连连应声道:“好啊好啊,正好我们也饿了。”

游春兴致盎然,元溶也不愿扫了她的兴致,颔首应了下来。

“阿羽,引二位姑娘上楼。”聂夷江侧头吩咐身边的小厮,说完又看向元溶,“我去换身衣服,稍后便来。”

阿羽领着两人进了一间靠近渝江的雅阁,雕花窗外便是开阔的江景。雅阁内燃着暖炉,驱散了深秋的寒凉。

“这儿风景真好。”游春头一回来,四处张望,兴奋不已。

很快,门口响起聂夷江的声音:“二位姑娘久等了。”

聂夷江缓步入座,褪去戏服与妆容,素色长衫衬得眉目清秀,有一番温润风骨。

落座片刻,元溶从容摘下头上的帷帽,她颊边几处浅浅的旧伤尚未完全消去,添了几分破碎的单薄,却丝毫不掩眉目清丽。

聂夷江抬眸看来,目光骤然一顿。

方才戏台之上,隔着距离看不真切,只觉得她气质卓然,谈吐不凡,此刻窥见真容,不曾想帷帽下竟是这般动人容颜。

元溶抚上脸颊,道:“前些日子不慎负伤,聂还望公子莫要见笑。”

“让我看看。”游春急忙凑近,“淡了许多了,有归一门门主亲自调理,果然好得快,不出半月估计就能痊愈了吧。就算带着伤溶儿也极好看。”

聂夷江这才回过神,收敛失态,附和道:“一点小伤而已,无损姑娘半分气韵。”

酒足饭饱,聂夷江起身:“天色不早了,我送二位姑娘回家吧。”

“不必了。”元溶抢着回答,“就不劳烦聂公子了,我们自己有马车。”

聂夷江也并未强求,顺势邀道:“今日相逢有幸,不知明日可否再请二位姑娘前来听戏?聂某届时专为二人唱上一曲。”

元溶和游春对视一眼,反正闲来无事全当消遣,便允了下来。

“那聂某先谢过李姑娘明日赏光。”聂夷江脸上重新绽开笑意,“明日申时我在望山门口等侯二位姑娘大驾。”

元溶颔首,转身与游春一同离去。

聂夷江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元溶的背影,直到那道靓丽的身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才缓缓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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