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龙脊

雪莲染上鲜血,轻盈花瓣有了厚重感。花途明伸手抚上花瓣,触感濡湿,她探手向下,轻轻一拨,一朵雪莲就落入掌心。

——这次没有再枯萎。

花途明注视雪莲片刻,翻出特意带的布囊,将雪莲装入囊中。

“我以为,你不会想再碰到这东西。”身旁忽然传来琨玉的声音。花途明一顿,道:“人都死了,总要死得其所吧。”

飘雪落到手指上,冷入骨髓,花途明用力攥住布囊。她缓一口气,又摘了两朵雪莲,装入囊中,收紧囊口。

琨玉瞥一眼满地狼籍,淡声道:“既如此,何不都摘了,留着也是麻烦。”

花途明轻轻摇头,“我不想再碰这东西。更何况,万一后来者有需要呢。”若是他们到了,也可不必再死人了。

琨玉沉默一瞬,看她将布囊系在腰间,道:“你要回去?”

“不然呢?”花途明道。

“你不是不打算在那里长居,”琨玉道,“又何必回去。”

闻言,花途明一怔,她抬首望着琨玉,见鲛人表情淡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琨玉轻轻一弯眼角,“你大可现在离开,去过你想过的生活。这些雪莲,也够你安身立本之本了。”

花途明沉默地看着他。

“百花山与此地相距甚远,路途迢迢,如今形势不明,你一人行走危险性大,能否安稳到地方还不好说。就算你赶在十五天内回去,他们又是否撑得到那个时候?就算他们撑到你回去,你救了他们,这些人又能念你多少好?”

他说的云淡风轻,语气都不起一丝波澜,好似天经地义。花途明看着他,道:“我若知道你这么想,一开始就不会带你一起来。”

“是么,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琨玉道,“各人自有命数,有些人活着受苦,不如死了痛快。”他顿了顿,“你与他们本非亲非故,一走了之,不过荒野中多了几具尸骨。——何必花时间冒险,还吃力不讨好。”

花途明感觉筋疲力尽,收回目光,“这与你无关。”

琨玉凝眸望她,忽然道:“此次是他人动手。若下次,你非要杀了一人,才能解救另一人,你会怎么做?”

花途明摇了摇头,“我为何要思考这些未发生的事?”

琨玉沉默不语。花途明扯了两根发带,包扎掌心伤口,她撑着站起身,浑身都发痛,一个踉跄,勉强站稳。

转身,看到琨玉正站在她身侧,一动不动。

“你还不走?”花途明道,“你我之间瓜葛已消,你在等什么?”

“等你。”琨玉望着她,平静地开口,“让一女子孤身下山,也太不礼貌了。我与你一起。”

“那真是多谢你了。”花途明不再管他,转身走了。白雪皑皑,雪野空旷,两人顺着来时路,一路往山下走。

途径初遇雪狼之地,花途明不禁驻足片刻,环望四周,一日前还满地血迹,白骨森森,如今已全然被大雪覆盖,淹没的悄无声息。

风雪又起,一如来时般,天地间一片灰白。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来到山脚下。花途明裹紧鹿裘,手都冻的没有知觉了,靠在嘴边哈气取暖,抬眸,远远看到山脚下那间茶肆里似乎坐满了人。

花途明一怔。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不是看花眼。那间茶肆,果真是里外都坐满了人,桌子上茶水冒着热气,人声嘈杂。

蹲在门口的茶肆老板率先看到他们,一愣。花途明走到跟前,道:“又见面了,大伯。”

“见鬼了。”大伯直愣着眼睛站起身,“你们这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一句话吸引了离门口近的两桌人,他们扭头,看到茶肆外一男一女,形容狼狈,身上还沾了血,互相递了个眼神。

“说来话长。”琨玉道,“进去喝口热茶吧。”

“等等!”大伯拦在门口,打量着两人,“你们这是从单烛山上下来的?”

“单烛山……”,“单烛山上活着下来?”,“就这俩小白脸,不会吧……”,耳边传来窃窃私语,花途明看着大伯,道:“是。”

“……”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花途明道。

大伯十分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了皱,侧开身子,什么也没说。

两人进入院中,院中桌椅已坐满,正欲往屋内走,忽然被一人喊住:“哎!您二位……”

花途明睨向他,是一位中年男人,瘦高个,他这一声把所有人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看到院中两人身上染血,低声议论。此刻花途明脸上血没擦,发丝凌乱,鹿裘上结着大块血迹,她身旁一桌小孩睁眼看到她,直接哭了。

瘦高男人眼珠转了两圈,“您二位从单烛山上下来,可曾……采到雪莲?”

四下一片安静,都在等他们开口,投过来的眼神复杂又诡异。

琨玉淡声道:“不曾。”

“果真不曾?”瘦高男人道,“那你们从山上下来,怎么身上还有这么多血,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琨玉看向他,瘦高男人下意识挂上笑容,眼神躲闪。“走了一半,遇到雪狼,就下来了。”

“雪狼?”,“这山上还有雪狼?”,“危险了……”,“……”,花途明看了琨玉一眼,对方一脸平静地继续开口:“是了,所以不要上山,会死。”

话落,两人对视一眼,走进屋内,捡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了。

琨玉无视透进屋内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须臾,撩起眼皮看花途明,“你为何这么看我?”

花途明道:“你替我省麻烦,我多谢你。”

此刻三朵雪莲正安静地躺在花途明腰侧布囊里,价值千万,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她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家茶肆都不好说。

琨玉轻轻笑了一声,“我以为你已经讨厌我了。”

“那倒不会。”花途明道,“你帮了我许多忙,我没理由因为你一次不帮,就开始怨恨你。”

两人也是非亲非故,琨玉能帮她,是情分,不帮她,她也不会抱怨什么。毕竟是她要回去救人,而不是琨玉。

实话说,若非琨玉,她初遇雪狼时可能就死了,在雪莲旁还要再死一次,根本走不到现在。花途明心道,和琨玉比起来,她委实有点……太弱了。

她捏着袖子慢慢擦试脸上血迹,心中百转千回,思考着自己应该去学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变得不那么被动。

“不过一句话的事。”琨玉道,“更何况,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信。往后仍是危险。”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我总有办法护住自己的。”花途明道。

琨玉往窗外投去一瞥,又看向正出神的花途明,忽然开口:“途明,你可曾知道,你长得十分漂亮。”

花途明回神,看向他。

琨玉道:“像你这样的女子,尽管聪明,却无自护之力,孤身行于世间太危险了。不如……”

花途明:“不如找个男人嫁了?”

琨玉一愣,随即笑了,“当然不是。你若肯走这条路,也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依我之见,”琨玉道,“你可以常去兵器铺子里看看。人族善锻冶,所造武器多而繁杂,其中总能有适合你的。”

他目光落在花途明袖子上,“你手上没力,又无童子功,不大适合用匕首。”

花途明一怔。她下意识隔着衣料摸上匕首,这是她在百花山下醒来后,在自己身边发现的,自以为颇有缘分,于是一直随身带着。

“灵活性高,准头挺好,倒有些适合用弩。”琨玉收回目光,“这不过是我一家之言,你且随意听听。”

花途明看向他,鲛人神色淡淡,仿若真是随意开口,她眸光微动,正欲说些什么,忽然看到茶肆老板过来了,于是收了声。

大伯神色复杂,瓮声道:“喝点什么?”

琨玉看向花途明,“雪芽吧。再随意来些茶点。”

大伯似乎才收拾好心情,看了两人几眼,终究是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地下去了。

“琨玉,”花途明看着大伯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缓缓道,“你这人真奇怪。”

“是么,”琨玉望着她,笑了,“也许吧。”

见他没有反驳自己,花途明挑了挑眉,不再吭声。两人对坐无言,须臾,客栈老板去而复返,“砰”的一声将茶盘放到桌上。

他看着两人,神色变了几变,“二位果真是从那山上下来的?”

花途明道:“您不是看着我们上去的吗?”

“那山上……”大伯抿了抿唇,神色复杂,“那山上……”他纠结着,眉头拧在一起,忽然长吸一口气,将话咽了下去,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花途明想起他死在山上的儿子,与上吊身亡的妻子,眸光暗了暗。

大伯沉默着给二人倒上茶水,摆上茶点。忽然听琨玉开口:“已到傍晚,仍门庭若市,今日生意很好呀。”

大伯“哼”了一声,“不过都是从瑞宁逃亡来的苦命人。”

“瑞宁?”花途明记得瑞宁是离单烛山最近的一座城池,安阳车马店在其中有个分店,“瑞宁怎么了吗?”

前面一桌有一位抱小孩的女人侧过身,叹道:“昨日傍晚,塔塔则忽然在瑞宁城中发难,圈住了西边一整个街区,要城主拿之前捉到的塔塔则人来换。”

她怀中小孩熟睡着,花途明看向她,手肘撑在桌上。

“——城主自是不肯。”女人看着小孩,低声道,“塔塔则也不松口。城中混乱,形势紧张,两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我们这些外围的,能往外跑,就往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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