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城里来的孩子
撖时予第一次到舅奶奶家,是七岁那年的暑假。
那年的夏天格外慷慨。他爸开着单位的车把他送到镇口,柏油路到那儿就断了,剩下的土路,车进不去。他爸拎着他的小皮箱站在路边,皱着眉,像在检阅一段不合格的人生。舅奶奶来接他,蓝布褂子,小脚走路一摇一摇的,接过箱子说:哎哟,这么沉,装的啥?
撖时予说:书。暑假作业,还有练字帖,还有我妈给报的奥数。
舅奶奶不识数,但识孩子。她把箱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说:装这么多书,来乡下念经啊。
撖时予后来的整个童年记忆里,那个夏天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亮。
他是在舅奶奶家的院墙外第一次看见南书的。那天午后,蝉叫得人发困,他睡不着,一个人溜出来,沿着土路往村口走。麦场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个孩子——就是南书,八岁,晒得像块黑砖,正往树梢上够枣。
撖时予站在树下仰头看。看了半天,说:那枣还没红。
树上的人低头看他。树影从那张小脸上筛下来,斑斑点点地晃。南书说:红的够不着,先吃青的,甜不甜看命。
撖时予说:不红怎么会有甜的。
南书从树杈上坐直了,认认真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不像这儿的。
撖时予说:我从城里来,住我舅奶奶家。
南书说:城里来的,怪不得讲究。
说完他往下一出溜,几把就下了树,落地的动作像一截顺着的流水。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青枣,在褂子上蹭了蹭,递过来一半:尝尝。命好的话,是甜的。
撖时予接了一颗,咬了一口。
又脆又涩,涩得他五官都挪了位。但奇怪的是,涩味过去之后,舌根上真的泛起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甜。他说不上来那算不算甜,只是那一瞬间,蝉声忽然显得特别响,特别亮,把他整个夏天在城里被安排得密不透风的日子,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咽下去,说:……还行。
南书说:就是命好。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撖时予几乎天天往外跑。
舅奶奶家管得不严,他爸妈的电话倒是打得勤,每次都要问:字帖写了几页?奥数做到第几讲?他把电话机夹在脖子上,一边应着"第三讲""明天就写",一边用眼睛瞄着窗外——窗外的土路上,南书有时候蹲在墙根等他,手里拿一根狗尾巴草,正一正,歪一歪,像在给谁打信号。
他们下河摸鱼,去麦场翻跟头,把知了猴装在玻璃罐头瓶里,等它夜里蜕壳。南书教他认星星,认得不多,就那几样:那是勺子星,那是牛郎,隔着一条银河的,是织女。撖时予说这我知道,我看过书。南书说:书上的是书上的,麦场上的麦场上的。你躺下来看。
他们就并排躺在麦秸垛上。麦秸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这时候是温的,有一股干干净净的香气。撖时予躺在上面,忽然什么奥数、字帖、下一讲,都想不起来了。他只听见蝉,看见星星,感觉到身边躺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呼吸的声音又稳又匀,像这片土地本身在喘气。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陌生的念头: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七岁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直这样"这种东西。他的人生是由"下一讲""下一级""下一年"组成的,像一节一节往上接的梯子,每节都得踩实了,因为底下有他爸他妈的眼睛。
撖时予的父母对他的要求极高。高到什么地步呢——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考第一不是表扬,是本分;考了第二,饭桌上会安静一整顿。他爸的口头禅是"差一分,差一操场的人"。他妈负责补充:"别人家的孩子不会替你长大。"所以撖时予很早就学会了表演:心里无论翻江倒海,脸上永远阳光开朗,见人先笑,笑得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得比大人都准。大人们都说这孩子好,通透,懂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懂事,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穿久了,长进肉里,他自己都摸不清,哪一层是衣服,哪一层是他。
而在麦秸垛上,衣服是失效的。因为南书压根不看他的衣服。
南书看人只看一样东西:你来不来。你来了,咱们就摸鱼;你不来,我一个人也摸得着。他不问撖时予考第几,不问他爸妈是干什么的,不问他城里住多大的房。有一天傍晚,两人蹲在河边洗手,夕阳把河水搅成一片碎金,撖时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说,人为什么要一直考第一?
南书把湿手往裤子上抹了抹,想了想,说:我们那儿不兴这个。
撖时予说:不兴什么?
南书说:不兴一直第一。麦子今年长得好,明年可能就赖,看天。人也看天。你要是老考第一,那天上就没别人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讥讽的意思,就是陈述,像说麦子一样陈述。撖时予看着他被夕阳描出来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拧得很紧很紧的东西,咯噔松了一扣。
那扣松了之后,涌上来的不是轻松,是一种很烫的东西。多年以后,早已成年、早已冷漠、早已学会把一切表情管理到毫秒级的撖时予,仍然能准确地想起那个傍晚,河水,碎金,麦子的气味,和那句话——
"你要是老考第一,那天上就没别人活了。"
那个夏天只有十几二十天。暑假结束前三天,他爸打电话来,说接他回去,提前收心,下学期要竞选中队委。撖时予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最后一天,南书带他去了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从树洞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的,一层一层打开,是一颗晒干的枣核。
南书说:明年的枣,就靠它了。本来该埋土里的,我给你留着。你回去埋你们城里,看看活不活。
撖时予捧着那颗枣核。枣核很小,很轻,晒得干透了,捏在手里却仿佛有一整个夏天那么沉。
他说:活不活,看命。
南书说:对。看命。
分开的时候谁也没说"再见"。乡镇的孩子不说这个词,说了,好像就真的只是"再、见"一下,散了。他们只是站在土路口,南书冲他挥挥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哎!城里讲究人——
撖时予站住。
南书在夕阳里眯着眼,咧嘴一笑:枣要是活了,记得告诉我。
撖时予回了城。枣核埋在他家阳台的花盆里,第二年春天,真的发了芽。一株小小的、倔强的枣树苗,顶开盆土,叶子在空调外机的热风里,颤颤地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无处告诉——他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
那十几天里,他只知道对方叫"南书"。他不知道南书是哪个镇的,哪个村的,不知道那棵歪脖子枣树在哪片麦场。舅奶奶家他后来再没去过——他爸妈觉得乡下"野",去过一次够了;他也从没问过为什么不再去。有些事是后来才明白的:他不是没想过再回去,是不敢想。一想,梯子上就空了一节。
枣树苗在他家阳台活了四年,长到一拃高的时候枯死了。他爸嫌它占地方,连盆一起扔了。
撖时予那天在饭桌上考了年级第一。他爸高兴,点了三个菜。他从头到尾没说话,把三碗饭都吃完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那颗早已不存在的枣树的每一个叶子都想了一遍。然后他起床,坐到书桌前,把台灯拧亮,翻开下一讲。
从那天起,撖时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功。他爸妈欣慰地看到儿子"懂事了"。没有人知道,那孩子只是在用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式,往一片再也回不去的麦场上,一寸一寸地,打着地基。
他以为不会再见了。
命运在这件事上一声不吭。它只是把两粒种子各自埋下,一粒埋在乡镇的土里,一粒埋在城里的花盆里,然后不紧不慢地,浇了七年的水。
七年后,中考放榜。
撖时予,全市第二。
第一名的名字,登在市报中缝那一小条里,黑体字,三个字:
南书。
撖时予捏着那张报纸,站在自家客厅中央,站了很久很久。他爸在旁边打电话,声音越说越高:乡镇的?一个乡镇的把我儿子压下去了?他妈在厨房,锅铲停了,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
没有人注意撖时予的表情。这恰恰是他需要的。
他垂着眼,一遍一遍地看那三个字,像七年前在树下仰头看那颗青枣。心里那个拧紧的东西,七年来松过的那一扣,咔哒一声,重新拧上了——而且拧得比原来更紧,紧得发烫。
烫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认的东西。
那不是不服。
那是不甘。是"原来是你",是"你还在",是"你一直都在"——在乡下,在麦场上,在蝉声里,在一株死在花盆里的枣树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七年后,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的主人,此刻正在县一中的公告栏前,被爷爷牵着手,看那张红纸。爷爷看完,把南书的手握紧了些,只说了一句:
走,回家给你奶奶上炷香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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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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