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五年九月一日,市一中高一(1)班报到。
南书是坐早班客车来的。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露水还压在花坛的冬青叶上。他背着奶奶留下的旧布兜,兜里装着录取通知书、户口本复印件、一罐腌萝卜,还有爷爷塞进来的两百块钱——钱用红纸包着,爷爷包钱的手法跟折成绩单一样,一折一折压平。
校门口堵满了车。有小轿车,有电动车,更多的是家长。南书站在台阶下往里看,看了两秒钟,就看见人群边上一个穿蓝校服的男生,一只脚支在地上,一只脚踩着滑板——不,是踩着行李箱的轮子,箱子歪在一边,人正弯腰去扶,扶了两次没扶起来。
南书走过去,把箱子扶正。
那人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说话有点结巴:腿……腿不方便,我妈去停车了。
南书"哦"了一声,没多问,弯腰拎起箱子:几楼。
四楼。
走吧。
他一个人拎着那只沉得要命的箱子上了四楼,放下,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被叫住,那男生追出来,气喘吁吁:同学你哪个班的?我叫周同。
南书说:一班。
周同眼睛亮了:我也是一班!
南书点点头,说了两个字:顺手。
他不说"不客气",也不说"应该的"。他说顺手。这两个字像一把小铲子,把别人的感激轻轻铲平,摊开,晾一晾,就不欠了。往后三年里,周同会渐渐明白,南书所有的好都是这么给的——铲平,摊开,不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欠着。
撖时予在十五米外把这一幕看完了。
他到得更早。他爸开着单位的车送他,车停在校门外的树荫下,他爸在车里打电话,他妈坐在副驾上,一遍遍检查他的书包:牙膏带了吗,衣架带了吗,插排——插排宿舍不让用,那就不带。他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乖,省心,让人放心。
他下了车,站在台阶上,本该往里走。
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南书。
不是认出脸——七年了,脸早变了。是认出一个动作:南书拎起箱子的时候,肩膀先往下沉半寸,像掂一掂分量,然后一鼓劲,拎起来。这个动作撖时予见过。八岁的南书在河边提一桶水,就是这么沉半寸,然后一鼓劲。
还有那句话。周同道谢的时候,他没说客气话,只说了两个字。
——那语气,跟七年前说"红的够不着,先吃青的,甜不甜看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撖时予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换回那件穿了多年的衣服,迎上去,笑得灿烂,伸手:同学,一班?撖时予。
南书停住,看他。看得很平静,很认真,然后伸手握了一下:南书。
就这两个字。
没有"啊",没有"是你",没有半点停顿。撖时予在那一瞬间听见自己心里"咔"的一声,像一根细木条被踩断。
——他不记得我。
七年的地基,一夜之间塌成一片废墟。
撖时予的手已经松开了,可他还在笑。他笑得很好,好到南书转身走了两步,还回头冲他点了点头。
他妈在后面喊:时予,走啊。
他应了一声,弯腰去提箱子,提了两下才提起来。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一根针被随手丢出去:
你这布包,是出土文物?
南书回头,看了看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能装。还结实。
撖时予说:装萝卜的那股味儿,全班都得闻。
南书笑了一下,走了。
撖时予站在原地,脸上那件衣服还在,笑也还在。可他心里已经开始骂自己——骂得很难听,比他骂过任何人都难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七岁那年不是这样的。他七岁那年,把一颗枣核给了他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一直这样就好了"的人。
他提着箱子上楼,走到一半,把箱子墩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宿舍是四人间。南书、撖时予、周同,还有一个城里来的话痨,叫赵启明。
撖时予进门第一件事,是环视一周,然后宣布:我睡进门左手下铺。
赵启明说:凭啥?
撖时予说:风水好。
赵启明说:你还会看风水?
撖时予说:我会看插座。进门左手下铺离插座最近,离门最近,离灯开关最近。你睡哪儿都一样,你半夜不起来。
赵启明竟无法反驳。
二十分钟之内,撖时予把宿舍安排完了:床位、柜子分区、值日表(周一至周日,人名后头打了勾)、熄灯时间(十点四十,误差五分钟)、早起时间(五点五十,误差三分钟)。值日表用黑笔写在A4纸上,边角用胶带贴平,贴得一丝不苟。
赵启明看着那张纸,啧啧称奇:哥们儿,你当班长啊。
撖时予一边把胶带压平一边说:我不当班长。管一个班太累,我管这一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语气轻松,像开玩笑。可南书站在旁边看那张值日表,看了一会儿,说:你写错一个字。
撖时予回头:哪个。
南书指了指:周三。你写的周同,周同腿不方便,周三倒垃圾要下四楼。换我。
撖时予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
他重新拿笔,划掉,改写。改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改完他说:你倒四楼也一样下。
南书说:我下得快。
——又是那种语气。铲平,摊开,晾一晾。
撖时予没再说话,把笔帽扣上了。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安静下来。赵启明的呼吸先沉重了,周同翻了个身,然后南书——南书在对面上铺——呼吸变得又稳又匀。
撖时予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
他把今天从第一眼开始,一帧一帧地放:台阶、人群、提箱子的动作、那两个字、握手的温度(干燥,有一点茧)、那个旧布兜、"能装。还结实。"、还有自己那句该死的"出土文物"。
他越放越清醒,清醒得像被水浸透。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本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硬壳,第一页空白。他捏着笔,悬在纸面上,很久,落下去,写了三个字——
南书。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看了大概十秒,忽然抬手,把它们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
然后他在下一行规规矩矩地写:
身高:约178。早起:五点五十前(比我早)。吃饭:快。不吃香菜。左手虎口有旧伤疤。布包:奶奶的。说话:不解释。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在给一个人建档案。像他妈在医院给病人建病历卡一样,一行一行,冷静、客观、有据可查。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很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是不服。
说了三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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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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