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市一中的秋天是从食堂的泔水桶开始有味道的。

九月下旬,第一次月考。考前一周,南书的作息被整个宿舍摸清了:五点四十起,五点五十出宿舍,在教学楼后的小花园站着背二十分钟英语,六点二十进食堂,六点四十回教室。晚上十点四十熄灯,他会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二十分钟笔记,光照得被子发黄。

赵启明说:哥们儿你是铁打的吗。

南书说:习惯。

撖时予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他心里在算:南书五点四十起,他五点五十起,差十分钟。他第二天把闹钟调到了五点三十五。

第三天,南书五点二十就出了门。

第四天,撖时予五点十分。

第五天早上,南书五点整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背单词,一抬头看见撖时予从楼道里冲出来,头发乱着,眼睛发红,站到他对面,一句话不说,也翻开书。

南书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不用这样。

撖时予说:我习惯这样。

南书说:你眼睛都红了。

撖时予说:关你什么事。

南书没再说话,把英语书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石凳。石凳很凉,晨雾从花坛那边漫过来,两个人的鞋面都湿了。他们并肩站着,各背各的,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肯先坐下。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红榜贴在楼道口,全市统考,前五十名有名字。

第一名:南书。第二名:撖时予。

分差:四分。

撖时予站在红榜前,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转过身,笑着对旁边的人说:南书厉害,恭喜啊。

笑容标准,声音清朗,分寸极佳。南书就站在他后面,说了句:你只差四分。

撖时予说:四分就是四操场的人。

这话是他爸说的。他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那天晚自习后,撖时予一个人回了宿舍,把桌上那沓草稿纸一张一张撕了。撕得很慢,撕成指甲盖大的碎片,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堆。撕完他坐着不动,看着那堆纸。

门开了。南书进来,看见那堆纸片,什么也没问,把自己的暖壶放到他桌角,倒了一杯,推过去。

撖时予没喝。

南书说:四分不是差。四分是这次卷子只有四分能差。

撖时予说:你是在安慰我?

南书说:不是。我在告诉你,第二名不是失败。

撖时予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了。他压得极快,快到脸上已经换好了笑:

那第一名是什么?

南书沉默了一下。

他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撑着膝盖,看着地面。看了很久,才说:

第一是我得活。

撖时予愣住了。

南书说:我从乡镇来。我爷爷七十了,一个人在家。我考第一,是给家里寄信,是让我爷在镇上能挺直腰走路,是让我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不是赢你,也不是赢谁。第一是我得活。你要非把这叫赢——那你赢的那天,我可能就不在这儿了。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的水声。

撖时予垂下眼,看着那杯冒热气的水。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说很多刻薄的话——说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惨,说我不吃这套,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输——可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水凉了。

南书说:我再给你倒。

撖时予说:不用。

那天夜里,南书趴在桌上给爷爷写信。信纸是学校发的稿纸,他写得慢,一笔一划:

爷:这边都好。食堂的饭管饱,一顿三块五,肉五毛,我不缺。宿舍有暖气片。我们班的人都挺好。有个姓撖的,学习很好,跟我争第一。这是个对手,挺好的。有人跟你争,你才不敢松。您别省钱,买点肉吃。我周末去帮工,能挣。南书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邮票是开学时买的,八毛一张,他买了一版。

上铺的撖时予听见钢笔划纸的声音,一直到深夜。

那个声音又轻又稳,沙沙,沙沙,像麦子在夜里拔节。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南书洗漱回来,发现自己的桌洞里多了一支护手霜。管状的,最普通的那种,蓝色盖子,超市九块九。

他拿出来看了看,抬头:谁的?

赵启明说:不是我的。

周同摇头。

撖时予背对着他穿外套,头也不回,语气刻薄:我妈寄多了,扔这儿占地方。你手跟砂纸似的,别碰我的书。

南书看着那支护手霜,看了两秒,笑了。

他说:谢了。

撖时予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南书的手确实皲了。周末他在学校后街的小饭馆帮工,洗盘子,一晚上洗两百个,热水泡得指节发红,冷风一吹就裂口。这事他从没跟人说过,可他不知道,撖时予看见了。上周五晚上十点半,撖时予从图书馆回来,路过后街,隔着油腻的玻璃窗,看见一个穿校服的背影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浸在泡沫里,动作又快又稳。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看到南书把最后一摞盘子码齐,接过老板递来的三十块钱,数了三张塞进口袋,另外几张推回去,说:不用那么多,我下周还来。

撖时予那时转身走了。走了十来米,他又停下,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骂的是谁,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天,他去了趟校门口的超市。

班上还有个同学姓李,家在县城边上,母亲摆摊卖菜,同学们背地里叫他"李大头"。十月初,那人穿了一双明显不合脚的旧鞋来上学,鞋帮开了胶,走起路来"吧嗒吧嗒"。

几个男生在课间学他走路。

撖时予路过,站住。

他脸上还是笑着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走路都这么好看?那走两步我看看——来,走。

那几个人不笑了。

撖时予说:下次月考,你们要是能进前一百,我学着你们走路。进不了,就闭嘴。

说完他走了。

那天中午,李大头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张饭卡。卡上没有名字,压着一张纸条,字很硬:吃。别问谁。

李大头后来拿那张卡吃了一个学期,一直不知道是谁的。他去充过值,充不进去,柜台说:这卡是主卡绑的副卡,你不用充。

期末的时候他才知道副卡的主卡人姓撖。

而南书——南书是在十月中旬知道这件事的。那天中午他在食堂看见李大头一个人端着餐盘,四下张望,像找不到地方坐。南书端着自己的盘子走过去,坐下,把自己的菜往中间推了推:吃。

李大头嘟囔:我这卡……

南书看了一眼那张卡,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给他。

——他全看见了。从那个开胶的鞋帮,到课桌抽屉里那张没有名字的饭卡,到食堂角落里那个说话刻薄的背影。

当天下午,南书在走廊里经过撖时予身边,脚步没停,只在两个人错身的一瞬间,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那副卡,充一次得二百。

撖时予脚步顿住了。

南书已经走过去了。

撖时予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这七年里,第一次,有人看见了他。

不是看见他的笑,不是看见他的第一名,是看见了他藏在笑和第一名底下,那个不肯承认的东西。

他心里升起一阵恐慌,紧接着,是一阵更小、更烫、更不敢认的——高兴。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撖时予又摸出了那个本子。

他翻开新的一页,在"说话:不解释"下面,添了一行:

他看得见。

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也涂掉了。

涂到一半他停住,没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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