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年,薛清辞头一回推开世子爷书房的门。
门虚掩着。
她敲了两下,无人应,再推,门开了。
门轴上了油,开合无声。
倒是袖带扫过门框,带落一点白灰。
霜是昨夜落下的,青砖缝里还嵌着白。
她提着铜手炉进来,炉盖的镂花往外透着热气,一路烘着她的手。
这门院的规矩,她守了三年。
手炉递到门房手上,人在门外站定,说一声世子爷添个手炉,转身便走。
他收不收,归他;送不送,归她。
今日门房告了假。
守二门的小丫头追上来要代送,她把手炉往回一收。
“我自己送。”
小丫头愣了愣,还行了个礼,退回二门。
丫头退开半步,不敢再多话。
书房里无人。
世子寅时出的府,门房说的。
院里静。
窗纸外有雀落枝,扑了两下,飞了。
静得能听出炭盆里炭芯塌下去的轻响。
她在门口站了站。
地上无尘,炭盆里的灰拨成一座小山,窗缝用纸条糊得严实。
这间屋子的主人,一年到头只在三处落脚:案前,椅上,格前。
案上笔墨收得齐整,镇纸卧在砚旁,椅背上搭着件外袍,袖口理得平平整整。
外袍浆洗得发挺,领口一处磨白。
她多看了一眼。
穿的人不讲究这个。
讲究在别处。
洒扫的婆子来过,走时忘了掩门。
手炉送到,礼数就算齐了。
炉底在案面搁稳,她指尖离了炉柄。
离得干脆,不拖泥带水。
案角留出一小块无霜的圆印,铜炉坐出来的。
她看了两息,没去擦。
她把铜炉搁在案角,转身要走。
脚跟未转,目光停在了案后的多宝格上。
她本该立刻走的。
手炉送完,人退出去,三年的规矩分毫不差。
脚却在原地生了根。
格角一处榫缝,比左右深了半分,缝口的木色发新。
她凑近半寸,又退回原位。
位置记下了。
针尖大的事,她也记。
她吃饭的本事就长在这双眼睛上。
玉有绺,木有茬,外行看面,内行看缝。
这架格子的缝对不上茬,里头必有夹层。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格角,往左送。
指尖先探了探缝深。
半分,正好吃住指甲。
格板无声退开,露出半掌宽的暗格。
格板入槽极紧,槽边打的蜡匀净。
做这暗格的匠人手艺不差,可惜榫头吃不住新木的性子,干透一缩,便漏了行。
暗格里躺着一幅画。
绢本卷轴,轴杆两头包着软布。
她掐着轴杆抽出半尺。
绢面展平,白裙的下摆一直铺到蝴蝶簪。
绢色旧,边口起了毛。
按她守了三年的规矩,此刻就该合上格板,退出去,当今日无事发生。
夫妻三年,各院各门,井水河水两清。
他冷他的,她过她的,两下相安,谁也没欠谁。
这间屋子连炭灰都拨得齐整,偏偏拿一幅画锁进夹层,与她何干。
指尖已经碰上了卷轴。
她还是把画取了出来。
“与她何干”四个字,从前三年里百试百灵,今日头一回失了灵。
画在案上展开。
白裙的姑娘占了大半幅绢。
裙裾用淡墨带过,笔笔省俭,倒衬得人立得住。
鬓边斜插一支簪,簪头是只蝴蝶,银翅上錾着细纹,翅尖收得又轻又稳。
姑娘在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角翘起,露出一点牙尖。
画工把这张笑脸画活了,隔着一层绢,笑意迎面而来。
薛清辞扶住了案沿。
指腹下的木面凉凉的。
她站直,又低头看画,看了三息,才觉出自己后背绷得发紧。
成婚三年,同席用膳的次数她数得出:年节三回,中秋一回,府宴两回。
他唤她“夫人”,礼数一分短。
上月她染风寒,他遣人送来一匣药材,附一张短笺:遵医嘱。
字迹端正,落款用印。
她原当他心里装着差事,装着琢光阁,装着一桩不肯提的旧事。
画上的姑娘,年岁二十不足,眉眼干净。
她不认得这张脸。
她又看那笔锋。
稳,净,收笔处惜墨如金,与街面画师的路子两样,倒像同行里的巧手。
谁的手?
轴杆两头的软布磨出了毛边,布色洗得浅了,浆得发挺。
常取常看的东西,主人才会费这个功夫。
她夫君守着这间冷屋子,隔三差五,取出来看一回。
窗纸被风掀动,啪的一声。
她回神,呼吸放轻,指尖离绢面半寸。
看一眼,记一眼。
拾玉堂的掌柜见过的东西,样样存进脑子:裙裾七褶,左肩一道,右肩两道;蝶簪錾纹六组;姑娘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风又起,画角的包布挪了半寸。
她把画卷起,放回暗格,合上格板,掌根抵住格角往右送。
榫缝归位,与左右齐平,严丝合缝。
转身时,袖带扫过案头。
镇纸翻了,磕在砚台上,骨碌碌滚向案边。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人已经抢上去按住镇纸。
扶正,挪回砚旁原位,连底下垫着的纸角都替它抚平,纹路朝向对准记忆里的原样。
她退开半步,换到门口的角度又看了一遍。
笔墨在左,砚居正中,镇纸卧在砚旁,外袍搭在椅背。
跟她进来时分毫不差。
她又蹲身扫了一圈案前地面。
无落物,无纸屑,只有靴底带的霜化在门槛内侧,一小片水渍。
她拿袖角把水渍蹭开,蹭进砖缝里去。
她出了书房,反手带上门。
廊下日头升起来了,霜化了大半。
她两手空着往回走。
掌心还留着炉柄的温度,一跳一跳。
廊下,守二门的小丫头探头探脑地候着。
“夫人,手炉送到了?”
“送到了。”
“世子爷几时回府?”
“出府了,门房说的。”
她脚下未停,嗓音跟平常一样稳。
丫头应了一声,提着裙角跟上。
走出二门,霜气未散,日头爬上东墙。
她抬手拢了拢领口,一边走,一边把方才的事拆开来数。
夹层的机关藏在何处,榫缝何时换的新,洒扫的婆子每日几时进屋,世子爷一个月在府里过几夜。
拾玉堂进货出货,她靠的就是这套笨功夫。
一户一户地问,一件一件地对。
查一件东西的来历,她熟。
查一个人的来历,她也熟。
如今添了一桩。
查她自己的。
进院门时,小丫头还在身后念叨世子爷几时回府。
薛清辞一句都未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样东西。
取画的时候,画角扫过一眼:一方小印,朱色淡了,纹样是缠枝,一枝缠一枝,绕成一个团。
眼熟。
熟到她确定自己摸过它,看过它,兴许还照着它下过刀。
她把一年到头过手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砖雕、木雕、瓷样、玉料、衣领袖口、窗棂格心,一样一样地翻。
翻到底,找不出这方印的出处。
上千件东西她记得分毫不差,独这一样,像被人从她脑子里剜走了出处,只留一圈纹样。
缠枝绕成团,一枝缠着一枝。
她认得它。
她想不起,在哪里认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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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暗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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