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离书

回廊拐角,两个洒扫婆子蹲在墙根,话头没收住。

“世子爷书房里那幅画,供了好几年喽。”

“可不,都说是心尖上的白月光。”

白月光。

她放缓脚步,指尖在袖中停了停。

那幅画,府里人人都知道。

知道的,唯独她一个。

薛清辞回到自己院里,头一件事是闩门。

小丫头跟进来伺候,她抬手,把人打发去灶上搭把手。

门闩落下,院里剩她一个人。

斗篷解下,搭上衣桁。

她净了手,甩干,坐回案前,取了张素笺。

笔蘸墨,先写一个“画”字。

字下添小注:白裙,蝶簪,年二十不足,笑。

另起一行,写“格”字。

小注:暗格半掌宽,榫缝发新,软布磨出毛边。

再写“印”字。

小注:缠枝,绕团,朱色淡。

写到“印”字,笔停了半息。

她伸指在案面上照着记忆画圈,一圈,又一圈。

缠枝怎么走的,她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折都记得,偏生想不起物件本身。

三行列完,她搁下笔,看。

看货看门道的眼睛,落到纸上一样好使。

这间屋子的主人,三年里头一回叫她看出了破绽。

破绽在画上。

软布磨出的毛边骗不了人,那幅画被人取看过千百回。

她闭上眼,把今晨那间书房从头过了一遍。

进门的方位,案的位置,多宝格离案几步,格角离地几尺,她抬手在案面上比了比尺寸。

暗格半掌宽,容得下一幅卷轴,容不下旁的。

她睁眼,在素笺末行添了四个字:别无长物。

夹层里只藏了一幅画。

他藏着的人,全在画上。

夫君心里有人?

她想驳自己一句。

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驳了两回,驳不动。

生意人遇上出手的货,先估亏盈。

夫妻过得下去过不下去,一样的算法。

他冷淡,却冷淡得有礼;他守礼,守得滴水漏。

这样的货,柜上摆了三年,今日才叫她看见底款。

底下刻着别人。

这门亲事是圣旨赐的,来的时候由他,去的时候总得由她。

和,还是离,她眼下只盘得动这一样。

主意有了个影子,她起身唤丫头,取来出阁时的妆奁单子,一页一页地翻。

四十八抬,抬抬有名目。

翻到一半,她把单子倒扣在膝上,闭眼背了一遍,再翻开逐行对。

三处小注的字迹褪了色,是当年管事嬷嬷的手笔。

数目对得上,物件对得上,条款头一条,她心里有底了。

单子折好,搁回匣内。

她坐回案前,天色暗下来了。

天擦黑,丫头进来掌灯,问她晚饭摆不摆。

“摆着。”

晚饭用了半碗。

丫头来收碗,多瞧了一眼案上的素笺,她伸手把笺翻扣过去。

丫头问她灶上再热些可使得,她摆手。

灯芯剪过一回,院里人声歇尽。

窗棂上凝了夜露,滴下来,笃的一声。

她抬眼看了看窗纸,又低下头去。

她铺开新纸,拿镇纸镇住两角。

墨锭蘸了水,在砚里一圈一圈地磨,墨色稠了,她悬腕在废纸上试两笔,笔锋走稳了,才落到正纸上。

和离书。

圣旨赐的婚,和离须请旨。

这一纸落笔,是底稿,写与她自个儿看的。

“立和离书人薛氏清辞,承光十年秋奉旨完婚。今两下情愿,解除婚约,各还各家。”

条款逐条列下去。

一、妆奁四十八抬,原数奉还,缺一件,照价补银。

写这条时她掰指头过了一遍数。

四十八抬,当年进府,一抬一抬从她眼前过。

二、外街铺面拾玉堂,她自置产业,与府中无涉。

三、婚书两纸,各自收回,府中下人愿去愿留,各凭各志。

写完这条,笔搁上砚台,她甩了甩手腕。

指腹的茧是握刀磨的,握笔倒嫌硌。

三条里,这条她走得最顺。

落笔却慢下来,心口先紧了一下。

拾玉堂三间门脸,是她一盘货一盘货挣出来的。

三条写完,她把纸提起,就着灯照了照,无涂改,落回案面。

第四项,两个字:缘由。

笔尖悬在“缘由”底下。

她蘸墨,写下“性情不睦”四个字。

写完端详片刻,划了。

笔锋重,纸背透出一道痕。

夫妻三年,他礼数齐整,她规行矩步,外头人人称一声贤惠。

睦与不睦,外人看不出来,落上去是谎话。

她重蘸墨,写下“夫君心上有人”六个字。

写完又划了。

这一回她把纸拎起来,就着灯照,两团墨疙瘩叠在“缘由”底下,像两枚废签。

无凭无据,单凭一幅画、一方印,官府都告不下的东西,落自己笔下像句怨言。

她不写怨言。

第三回,笔尖悬得更高,一滴墨坠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扯了片废纸边,覆在墨点上按了按,揭起来,纸上留了个灰团。

废纸边揉成一团,丢进炭盆,纸角卷了卷,蜷成一小撮灰。

写什么?

说他冷。

三年都这么过来了。

说他心里有人。

人是谁,她连脸都对不上号。

画上那张笑脸,她不认得。

对不上号的脸,偏偏叫人挪不开眼。

灯花爆了一声。

灯芯结了花,她拿银剪剪了。

火苗稳下来,矮了一线。

她搁笔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气涌进来,霜化了,砖地洇出湿痕。

她把窗合上,转身路过铜镜,停了停。

镜里的人二十四岁,眉眼干净。

她抬手碰了碰镜面,冰凉。

五年前大病一场,醒来就是这个模样,往前的脸,一张都对不上。

她给手炉换了炭。

炉门启开,火钳夹出半截烧白的炭,新炭填进去,拢着炉口吹两口,火星子亮起来。

铜炉煨回膝头,热气隔着裙料透上来。

坐着坐着,那张笑脸又浮上来。

年二十不足的姑娘,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露出牙尖。

她夫君守着一间冷屋子,隔三差五把人取出来看。

而她,连缘由一栏都填不上。

薛清辞笑了一声。

笑自己。

拾玉堂的掌柜,盘玉料盘得明明白白,盘自己的婚事,头一栏就盘住了。

也罢。

她重新提笔,把“缘由”一栏空着。

笔锋在栏格上悬了悬,终究没落下去。

书先拟出来,缘由留白。

等查明白了再填,查不明白,这一栏就空到落笔为止。

落笔为止四个字她写得很稳。

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吹干,墨迹在灯下泛着光。

她把和离书推到案角,拿镇纸镇住一角。

起更后,院门被敲了两声。

守夜的婆子隔着门唤:“夫人,角门小厮传的话。世子爷今夜回府了。”

她应了一声。

婆子又传一句:“小厮回说,夫人窗上的灯还亮着。世子爷听了,问了句,夫人怎的还亮着灯。”

她走到门边,隔门问:“灯亮着,小厮怎么瞧见的?”

婆子回:“角门对着夹道,夫人窗上的光,隔着游廊就望得见。”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薛清辞立在案前,看着案角那页和离书。

缘由一栏空着,镇纸镇着一角。

他问她灯怎么还亮着。

她伸手,把灯吹了。

黑暗漫上来。

她没动,立在案前,听。

窗外,一串脚步声沿游廊过去,未进院门,往书房那头去了。

游廊灯笼的光掠过窗纸,一晃,远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摸回案前坐下,伸手把案角那页纸的边角抚平,像点验一件入库的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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