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师承哪一门?”
薛清辞把那块籽料推回他手边。
“家传的手艺。”
她答,“没门没派,报不得名号。”
“祖上哪一脉的?”
“顾客官。”
她不接这话,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凉茶,“茶凉透了。”
那人低头看看碗,一口喝了。
喝完把碗搁下,从怀里摸出一角银子搁在碗底,抱拳:“叨扰了。改日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看的还是她那只手,看了两息,才移开。
“掌柜的,”他说,“你这手艺,搁在这铺子里,屈才。”
门帘落下,人走了。
街上驴车轧过砖面,声远了,铺子里才静下来。
福伯从后堂出来,收那只碗,碗底的银子掂了掂:“掌柜的,这位瞧着诶,跟寻常来问料的散客两样。”
“哪里两样?”
“散客看料,他看你。”
福伯把银子收进匣子,“看人的,诶,多半有来头。”
薛清辞没接话。
她走到案前,把那三道线用软布擦了。
线是划在皮壳上的,擦不深,留着也无妨。
第二天晌午,顾迟又来了。
这回没穿昨日那身青布直裰,换了一身宝蓝的绸面,手里一份帖子。
帖子是烫金的,双手递上来:“玉行会,顾迟。”
薛清辞接了,先没看字。
指腹捻了捻纸,纸是库匠的加厚棉连,边角捶得平实;又凑近闻了闻印泥,油头新鲜,昨儿才钤的。
这才展开。
帖上写的跟他报的一样:玉行会顾迟拜。
落款钤着行会的小印,缠枝的边框。
“行会?”
她抬眼,“上回怎么自称顾记料行?”
“上回是私访。”
顾迟答得干脆,“行里打听拾玉堂掌柜的本事,我若顶着会里的名头,掌柜的说话就得客气三分,我还听得着真话么。”
“听真话,就听着了?”
“听着了。”
他一拱手,“行里十年见不着一件的手艺。”
薛清辞把帖子搁在柜上,请他后堂看座。
福伯沏了茶上来,退到帘子边,没退出去。
“少会首今日来,单为夸手艺?”
“两件事。”
顾迟坐直了,“头一件,赔罪。昨日假名登门,失礼。”
“第二件?”
他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求掌柜的出手,撑行会一场斗玉。”
薛清辞执壶,给自己续了半盏,没言语。
“入秋的行会例会,往年各坊斗料、斗工,图个热闹,论个高下。”
顾迟道,“今年承办落在程家手里,规矩让程家改了:例会不斗料了,斗玉。限七天,各坊出一件成器,行会几位老师傅当面评。”
“评出个什么?”
“评出个行里的脸面。”
顾迟的指节在桌沿磕了一下,“程家这回承办,明着是尽地主之谊,暗着是要把行会例会办成他一家的场子。他家的成器一出,老师傅们高抬贵手,往后行里买料卖料,价就都得看他程家的眼色。”
“老师傅们自己不出头?”
“赵师傅去年借过程家的库房,周师傅的儿子在他柜上吃俸禄。”
顾迟摇头,“人情两笔,笔笔在册。会上他们评得公道,私底下没一个肯先出手。”
“还有一条新规矩。”
他补道,“成器限用本坊今年新进的料,备了料底的,要当场验。”
薛清辞的指尖在盏沿上点了点。
她铺里今年的新料,正是那二十斤澄溪水料。
程家放风杀价,她立凭据照收;如今斗玉限料,她柜里的料反倒成了她上会的本钱。
一步赶一步,处处赶着她走。
“你行会里能人不少,怎么寻到我一个外街的小铺?”
“能人多。”
顾迟道,“可前日退料那一场,我在门外看了从头到尾。程家放话杀价,别家铺子把料捂着藏着,掌柜的你偏把脖子伸出去,还立了凭据。斗玉要的就是这个,货比货,气比气。”
“吴郡玉行有个老规矩。”
她慢慢道,“斗玉不出手三回,算不得真同行。我这手艺没名没姓,倒想试试这规矩灵不灵。”
帘子边,福伯擦算盘的手停了停。
停了半息,又擦起来,比先前慢。
“我要是不出呢?”
薛清辞问。
“不出,也是常理。”
顾迟答得爽快,“小本生意,犯不着跟程家碰。掌柜的守着铺子过安生日子,谁也挑不出错。”
“第二件事说完?”
“说完。”
顾迟起身,作了个长揖,“掌柜的思量三日。三日之内,我候信。”
他退到帘子边,福伯替他打帘。
人出去了,薛清辞唤住他。
“顾少会首。斗玉这场,程家出什么人?”
顾迟停在门边,回身。
“程家自己柜上,挂了个姑娘的名号,行里叫她玉姑娘。”
他说得含糊,“替程家掌刀的,这几年,程家柜上出的活,都过她的手。”
“人见过么?”
“见过两回。”
顾迟皱了皱眉,“手底下利落,路数说不上来。掌柜的三日里若打听,行里人自有说的。”
他走了。
后堂里剩下主仆两个。
福伯收了茶盏,在算盘上擦了擦手,才开口。
“掌柜的,这浑水诶,蹚得?”
“蹚不蹚,先算一算。”
薛清辞道,“斗玉赢了,行会的路子铺开,往后进料,走行会的价,不走程家的价。退料那口气,也算还给程家了。”
“要输了呢诶?”
“输了,赔的是我这双手的名声。”
她给自己又续了半盏,“名声这东西,我如今倒想看看,它到底值多少。”
说这话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张了张,又收拢。
福伯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抱着茶盘退出去,帘子晃了两晃。
帘子落下之前,薛清辞瞧见他站在外间,抄起算盘,一粒一粒拨着珠子。
“福伯。”
她忽然道,“你是哪里人?”
算盘声停了。
“老奴,老奴是北边逃荒来的。”
福伯低着头,手上又拨起来,“逃到哪儿算哪儿诶。”
“哦。”
她没再问。
福伯拨了一阵算盘,拨得比平日乱。
她隔着帘子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次日一早,顾迟没等满三日,先递了话进来:程家连夜往各行坊下帖子,请观礼,还点名要各行坊掌柜到会“领教”。
薛清辞听完,把记着“程家放话,前日”的那页存根取出来,又添一行:斗玉,程家承办,点名各坊。
想了想,再添一句:打听各铺掌柜祖籍的,也是程家。
笔迹细,墨干得快,她吹了吹,把存根折好,收回匣子最底一层。
这是顾迟临走时另撂下的话,他当日来求出手,一件没说完的事就是这个。
薛清辞搁了笔,唤福伯:“备一份礼,明日随我去行会,会会那位少会首。”
礼单她亲手拟:上等松烟墨两笏,建茶四罐。
不贵,也不寒酸。
“掌柜的应了诶?”
“应了。”
福伯应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掌柜的,斗玉是面子上的事,犯得上诶?”
薛清辞把笔搁回笔山。
“面子给行会。”
她说,“这口气,给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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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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