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时,黎夏就要出门了。
他穿了一套全新的衣服,水蓝色牛仔裤搭配白色短袖衬衫,青春靓丽得很。
在那棵树下等呀等,绕着走了不知道多少圈,才给人等来了。
时雨站在他面前,很是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
而黎夏也呆愣着,没想到这人能这么早下班。
“今天这么早?”黎夏问。
时雨点点头,比划手语:“先回家。”
天色还早,周围人多热闹,时雨就不多话,只是绕过黎夏,闷头往前走去。
黎夏在原地站一会儿,才跟上去。
路上的邻居看到他了,打趣着问:“小夏,你去跟那家小姑娘约会,打扮得这么精神。”
黎夏笑笑,随便搪塞一句就跑了。
到了时雨的家,黎夏一颗心也平静不了,今天这些人怎么就是不回家呢?他想,要是天天下雨就好了。
只得到将近十点了,外面才彻底啊宁静下来,黎夏忐忑地问时雨:“你明天还要上班,会不会太晚了?”
时雨已经换了套衣服,简单的棕色工装裤和黑色短袖,但是他身高体长,又长的健壮,看起来格外的养眼。
“不会。”时雨写道:“我可以请假。”
“会不会不太好?”黎夏还是不放心,他怕时雨赖以糊口的工作丢了。
时雨笑着摇摇头,比划道:“别担心。走吧。”
西城并不繁华,城区也小的可怜,从东到西,直线距离也就五六公里的样子。
但是黎夏从小跑到大,大大小小的去处他都门儿清,这个时间点,南街的大排档还开着,想着近来没有给时雨带过饭,他决定带时雨先去吃顿饭。
然后可以去高中对面那家台球厅,也不知道时雨会不会?
黎夏边走,边规划着。
时雨默默走在他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一直低着头。楼宇亭台,霓虹闪烁,都与他无关一般。
“我们去吃烧烤吧!”黎夏兴冲冲邀请道。
时雨抬头,却是一脸的为难,拿出本子写道:“我们吃过饭了。”
黎夏瘪瘪嘴巴,“可我还有点馋。”
时雨拍拍他的脑袋,又写道:“那里,人很多。”
“......”时雨沉默了,好吧,人太多他也很心虚,那就不要去了。
“台球厅呢,那家有包间。”
“我不会。”
“我教你啊!”黎夏瞬间多云转晴,“而且那里都是男生,不会有人注意我们。”
时雨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犹疑。
“去嘛去嘛。”黎夏看看周围,没人,就拽上时雨的衣角,“很好玩的,我一假期没去了,你陪我去吧~”
时雨看着他撒娇,笑意在眼中荡开,“好,我陪你去。”
“出发——”黎夏变得很幼稚。
那家台球厅黎夏很熟,他很小的时候就和阿清来,一直混到了高中毕业。
老板应着他的要求,给俩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但是只要有人推门进来,时雨还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帽檐压得更低了。
黎夏大致教了他两回,时雨就直接能上手了,他今天仍旧带着帽子,从侧面看去,只有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露出来。神情认真时显得冷峻,姿势标准,帅得要命。
他的手很长,只是经常的劳动,显得粗糙,还有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手臂的肌肉紧实流畅,腰部下塌时,腹肌若隐若现。
放眼看去,没有比时雨腿长的男人。
黎夏无心打球,就在一边呆呆的看人。
时雨身上那种种原始野性又神秘的美,对他太有吸引力了。
“对吗?”时雨回头用手语问道。
黎夏回过神来,眼珠一转,“不对,我再教你。”
台球厅手把手教学的比比皆是,倒也不显得奇怪,于是黎夏按上他的手,紧贴着他教学。
“腰往下,手臂要放松一点,这样....”
一轮下来,黎夏问他:“会了吗?”
时雨脸上带着笑意,点点头。
“那你自己来。”黎夏说完,又站在一边开始看。
后来,时雨熟练了,俩个人比了一场,时雨险胜,黎夏说送他一个礼物。问他要什么?
时雨想不出来,直到出去了,站在空荡的街头,他忽然走向左手边亮着灯的照相馆。
窗口玻璃上各色各样的艺术照,证件照,男女老少都有。
时雨俯身望着,黎夏静立在他身边。门口的音响在放邓丽君的歌。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
站了一会儿,歌唱完了,黎夏觉得没意思,“走吧。
时雨的目光缓缓也从那些照片上移开,眼里是谁也没有察觉的留恋之色。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老板却忽然跑出来,“同学,来拍一张吧,新店开业,优惠!”
黎夏回头笑了笑:“不用,谢谢。”
“来嘛来嘛,”年轻的老板热情洋溢,“高考了吧,以后那就是天各一方各奔东西了,留个纪念多好,这几天来我这里拍照的可不少呢。”
黎夏心动,却犹豫。“还是算……”
话只说到一半,胳膊被人碰了碰,黎夏疑惑转头,时雨低头在本子写了几个字给他看:
“礼物,我要这个。”
“你要照片?”
时雨眼中映着照相馆门口的灯光,亮得惊人,笑着点了点头。
黎夏不敢多想,“这个可不值钱,你确定?”
时雨没再说话,先转了身,几步跨上台阶,态度坚决。
四周本就无人,黎夏也不再扭捏,跟他走了进去。
老板摆弄相机,“后面有衣服,免费提供,两位有需要吗?”
时雨摇摇头。
黎夏却是眼珠子一转,对着时雨一顿打量后,拽着他去了后面的更衣室,给他选了件白色的衬衫穿上。
从认识到现在,时雨总是灰蒙蒙的打扮,像北方初春的黄沙漫天。
夏天,还是鲜亮点儿好。
时雨不会拒绝,他就那样目不转睛看着黎夏,微微低着头,任他给自己整理衣领。
“照相哪有戴帽子,摘了吧。”
黎夏说着就要动手,时雨却率先抬手挡住了他的举动,表情变得犹豫。
“你又不乐意?”黎夏看着他衬衫配帽子,十分奇异的打扮,就不高兴了,“不好看,我不跟你照。”
说完,他抱臂盯着时雨,等他妥协。
可时雨还是皱了眉头,一脸的迟疑。
黎夏见状,佯装生气转身欲走。
才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拉住了,时雨转到他眼前,把帽子摘了放在一边的化妆桌上。
接着用手语比划:“好了,不要生气。”
黎夏偷偷一笑,帮他把被压扁的头发抓了抓,看着灯光下时雨那张诱惑力十足的脸,出了身。
一时间,黎夏只想到四个字:风华正茂。
他愣了半天,突兀道:“你想不想跟我去北京?”
时雨的微笑僵在脸上,惊讶,沉默。
黎夏心跳得很快,“哦,我是说,你可以换个地方工作,砖厂很辛苦…”
时雨没有回应,只是垂下了头。
“好了吗帅哥,我这都快等睡着了!”老板在外面喊到。
黎夏急忙甩开时雨的手、往出去跑:“来了来了,不好意思啊我朋友挑剔,才选出来件衣服。”
时雨也紧跟其后过来,对老板点头致歉。
老板端详着时雨,爽朗笑开,“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挑剔点儿也正常,这多靓啊,干嘛戴个帽子嘛!”
不知道摆个什么姿势,两人只是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姿势端正。
只是时雨总是有点拘谨,老板提醒了好几次才好,最后拍出了一张满意又疏离的相片来。
太官方了,黎夏接过来仔细看着,觉得他俩简直像是从校园集体照上裁出来的。
一式两份,他觉得照得挺一般的,只是随手塞在兜里去了。
时雨还在老板那里,可能是在看废掉的底片,好一会儿才出来。
他们在西城的夜风里,散步回了家。
后来一段时间,他们总在夜晚出来游荡。台球厅,录像厅,护城河边的栈道,后街小巷里的迪厅,处处都闪过他们紧挨的身影。
午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辆后座载人的绿色自行车疾驰而过。
到了下坡路段,黎夏伸开双臂,与风抱个满怀,纯白的衬衫衣袂飘飞。
他会喊,会笑,会在无人的时候,环上时雨的腰,贴在他的背上听强劲有力的心跳。
喝了酒,胆大包天的时刻,他们也曾在西城某棵白杨树影中接吻。
……
时间,转瞬即逝。
一天,不能出门的雨夜,黎夏裸露的肩头,忽然感到凉意袭来。他问时雨:“今天几号?”
时雨伸手把挂在墙上的本年日历拿下来,指着日期给他看。
8月23日。
还有2天开学。
黎夏在心里想,没有说出来。时雨自然不知情。
第二天,黎夏在小区门口等他,反正也要走了,用不着心虚避嫌了。
可是,他今天先等来的却是出差回来的阿清。
俩人便在那大树下聊起来。
见阿清满脸疲惫,神色忧愁,黎夏问他怎么了?
“小夏,人命好脆弱。”阿清随手摘了片叶子下来,语气低落说道:“上个月云南接连暴雨,好多村子都遭了泥石流,我第一次见那样的场景,一家人,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
如果连阿清都伤怀,那是怎样的惨状?黎夏无法想象。
他沉默思考良久,只能说:“天灾无情,你们尽力了。”
阿清长舒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走出去了两步,她又回了头:“小夏,或许爱情不是我的自由。”
黎夏无声地看着她。
“我还会回去。”阿清说:“煤球留给奶奶作伴吧。”
说罢,她像是累到极致,虚弱笑了笑,走了。
黎夏一个人默默站在大树下,周围仍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他心底却生出一种无名的孤寂。
阿清走了,还会回来吗?
她说爱情不是自由,那她重新定义的自由是什么?
黎夏还不明白,他只是觉得唯一与自己灵魂相依的人已经先走一步,跨上了一个未知却高尚的台阶,身处高山,必然看得远阔。
那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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