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黎夏迷茫地仰起头,树叶间隙的微光宛如昏黄的星辰落在他眼中,这是唯一可见的光亮。他移动目光,夜幕,围栏,地面上长长的影子。

有人来了,站到了他面前。

黎夏顺着影子往上看,看到时雨英俊的面孔带着笑容。他正歪着脑袋,仿佛在问:“你在做什么?”

黎夏也对他轻轻一笑。在心里想:

难道这就是他的世界?

目之所及,西城炎热的盛夏,沉默的时雨,巍然的老杨树。

平凡到乏味,黎夏下意识地失落,可在那层隐隐的失落背后,还有莫名的心安。他为这样的宁静的日子而满足,为时雨的准时到来而喜悦。

怎么能这样?

黎夏为此感到慌乱。

他走过去,拉起时雨的胳膊,几乎是拽着他往前走去,往那个除了他俩无人造访的房子里去。

时雨被他一路拉着,有点怔怔的,只是睁大眼睛一直盯着黎夏的后脑勺。

在进小区后,有人与黎夏打招呼,时雨便下意识的扭头躲避,想要把手挣脱开,可黎夏拽得紧紧地,脸不红心不跳得给人说:“这我朋友。”

时雨背过的脸上,浮现了笑意,老老实实被黎夏拉着,没有挣扎。

回到家里,煤球已经在了,立刻跑上来在两人脚边打转。

黎夏照例往床边一坐,时雨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着。一手拖着下巴,笑微微望着黎夏。

“今天心情很好吗?”黎夏问他。

时雨拿过桌上的日历本,写道:“以前,你不会跟我走得很近,今天会。”

黎夏愣了一下,房间都很安静,只有煤球在地上舔毛的声音,安静得让人不忍发出声音破坏。看了时雨许久许久,黎夏缓缓接过他的本子,低头写道:“时雨,我要开学了。你...”

你跟我走吗?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知道该怎样问他,黎夏只能握了握笔,点了省略号。

时雨看了他的字迹,额间蹙了蹙,抓着日历本的手紧了几分,干脆的纸页簌簌响了。但是很快就面色如常,一笔一划地写道:“下次回来,是冬天吗?”

“我不知道。”黎夏的声音很轻,有点哑,“也许是冬天,也许是明年夏天,我不确定。”

时雨又低头写道:“一年四季,我都在这里。”然后虔诚地看向黎夏,等他的回答。

黎夏看着那行字,沉默。

时雨抬手摸摸的头,继续写道:“小夏,你今天是来跟我道别的,对吗?还是说...之前我们很快乐的日子,都是你在跟我道别?”

再抬起头,时雨眼眶红了。

黎夏鼻酸得厉害,看了一眼他的字后别过脸:“快乐就是快乐,跟道别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不会再回来了。”时雨一字一句写得缓慢而有力,“你回到北京,就会忘记我。”

“不会。”黎夏顿了顿,“外婆在这里,我每年都会回来。”

“如果没有外婆呢?”时雨紧盯着他,难得执拗了一次。

“......”黎夏低下了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雨盯了他太久,眼睛变得越来越红,终于坚持不住低了头,一把将地上的煤球捞上来,抱让他卧在膝头,一下下的摸着。

红烛中心的火苗在噼啪炸裂。

“小猫怎么办?”静默许久之后,他又在那本破旧的日历上问。

黎夏看向煤球,也伸手去摸它的毛,“阿清还要回去云南,猫会留在外婆家。”

时雨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两人都在原位无言地坐着,像两座冰冷的石像雕塑一样。第一次,黎夏觉得着昏昏暗暗的屋子里,原来没有那么热。

外面的人声静了一些,时雨问他:“几点走?”

黎夏说:“明天下午六点。”

“那今晚会留下来吗?”时雨问道。

“...不了,我要回去收拾东西。”

时雨握着笔,却好像不知道改写什么似的,就那么双目没有聚焦地停滞着。过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写下几个字:“小夏,你会给我写信吗?”

“会。”黎夏肯定地说。

时雨终于笑了一下,牵过他的手嘴唇贴了一下,“黎夏,写信给我吧,我讲秘密给你听,好不好?”

“怎么现在不讲呢?”黎夏眼神流连在他脸上,见不到时雨的时候他理智,可见到了时雨,他舍不得。

“现在讲了,你还怎么会记得给我写信呢?”

“你在诱惑我。”

“嗯。”

时雨写下最后一个字,就把一直坐在床边的人一把拽进自己怀里,那一本厚厚的日历和即将油墨耗尽的圆柱笔都掉落在地,吓走了刚从时雨身上跳下来的煤球。

那是一个悠长而缱绻的吻。

时雨放开了他,拇指蹭掉黎夏唇上的水迹,粗粝的触感的让黎夏皱了眉头,眼睛不眨地望着时雨。

时雨看着他,又与他额头相抵,嘴巴动了动。

没有发声音,但黎夏知道他说的是:“再见。”

黎夏眼眶发热,紧紧搂上他的脖子,用尽力气的狠狠勒了一下,就站身来,迅速地跑了。

一口气跑到门口,站在门框外,才敢回头看。

可时雨没有从卧室出来。

之前总是在门后笑盈盈对他挥手的人,却在真正再见的时候,不再出现了。

只有一只黑色的毛缠在他脚边,用额头蹭他的小腿,像是在催着人快点走似的。

煤球一点点的微小的力气,黎夏终于走了。一口气跑下了楼,一步跨过水坑,上楼回家。

他在卧室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在衣服口袋里翻出那张相片,想了想,夹在了书桌上那本厚厚的字典里。

小的东西,他总丢,字典够大,能一直放着。

2000年8月25日,天气晴。

由西城飞往北京的WH2301航班准时起飞。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血红的晚霞。

地面上,那颗参天的白杨下。

一位身穿黑色T恤,迷彩裤子,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正仰头望着天际缓缓掠过的一道白线。直到那线条在空中化成阶梯一样的云彩,才听到一声喃喃地:

“黎夏,再见。”

声音又轻又涩,像是多年的哑巴终于开了口。

......

白云苍狗,时间过起来无声无息。只不过是西城的风沙雨雪交替,白杨树的叶子落了又长。

2006年9月,外婆去世,黎夏回国奔丧。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亲戚坐满了一屋子。喜丧,并未太多伤感。电视机开着,上高中的表妹拿着遥控器,直接调到了社会与法治频道。

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年轻,怪可惜的。”

黎夏就坐她旁边,闻言好奇,便抬起头看向电视。

忽然,他身体僵硬,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看着眼前的画面,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穿着囚服,剃了头发的,在镜头前一脸沉静,带着笑意回答记者问题的人,不就是时雨。

换了名字,有了声音。但黎夏不会认错那个悄然出现,又陡然消失在他生命中的人。

他就那样目不转睛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跳得剧烈,呼吸困难。

也许是节目已经到了尾声,记者在问:

“你为什么同意参与我们这个节目?”

时雨垂眸思索片刻,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也许有人会看到。”

记者也微微笑了。“全国的观众都会看到。”

时雨轻声说:“他也能看到。”

字幕滚动,时雨的脸模糊在一盆绿植之后,里面的说话声变成了听不清的背景音。

“他...他怎么了?”黎夏怔怔地问。

表妹看他一眼,遗憾地说:“说是他爸爸吸毒又酗酒,把他妹妹害了,他就把他爸给捅死了,在外面逃了好几年,后来逃累了,就自首了,被判了十八年。”

黎夏听后,瘫坐在沙发里,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哦对了。”表妹又说:“这个人竟然是在北京自首的,好奇怪啊。”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黎夏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他忽然站起身,往自己卧室去了。

关上门,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他颤抖着手翻开桌上的字典,一张泛黄的照片静静躺在夹页里。

上头两人都面带笑容。仔细一看,青涩而拘谨。还有一丝隐晦的羞赫。

一滴水落在照片上,黎夏擦掉,在落一滴,再擦掉...

黎夏就那么一动不动盯着那个被定格在相片中的人,直到深夜。

为什么没有回自己的信?

为什么又去北京?

......

数不清的问题在他脑海里翻涌,黎夏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对面的楼,小区寂静拆迁,很多人都搬走了,办完外婆的葬礼,他们也即将离开了。

在走之前,他得找到一点答案。

可对面人去楼空,连楼道口已经被开发商锁死了。他连最后可寻找慰藉的地方都没有了。黎夏在楼下愣愣站着,仰望着五楼那扇破了玻璃的窗户。

煤球在他当年走后的第二年就中毒死了。他现在脚边空空的。

“小夏?”有人叫他。

黎夏回头,“阿清姐。”

“我正找你呢。”阿清跑过来,把一个盒子递给他,“我刚去管理办公室交房屋材料,李阿姨给了我这个,说是外婆特意交代要留给你的。”

黎夏接过来,疑惑地看着,不明白外婆会有什么东西要单独交给他?

“谢谢。”

“客气什么。”阿清笑笑,“我走了,下次北京见。”

阿清说完就跑了,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看起来赶时间的样子。黎夏想叫住她问点什么,她已经拐过了弯。

黎夏不想回家,便在楼下花园的长凳上坐下来,打算慢慢看外婆留给他的东西。

刚打开盒子,他就瞳孔骤缩,愣在原地。

信,厚厚一沓信,看封面,全是他那几年寄给时雨的信。他急忙往下翻腾,终于看到一封不是自己的字迹。便拆开来看。

“小夏,不要怪外婆。人与人走得路不同。

有些人,就留在这里吧。西城不大,留得住。外面就太大了,流言蜚语之下,什么都存不住的。”

短短两行字,黎夏就闭了眼睛。松了力气,手中的那页信纸随风飘走了,落在一颗小白杨树的树枝上。

他合上盒子,抱在了怀里,望着五楼的窗户呆呆坐着。他才发现原来那窗帘还在,破了一角的窗,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

良久之后,额头落下一瞬冰凉。

下雨了。

西城的夏天。

总是一场又一场。

短骤的时雨。

......

——全文完——

时雨视角:

小夏,没有等到你的信,我来北京看你。

西城到北京的长途客车走得漫长又颠簸,可比我从家里跑出来时偷偷坐上的拖拉机要好,因为这一次我有一个软和的座位。

一路上,我看到爬进山洞的火车,看到地里白雪覆盖的麦苗,看到路边树木的叶子在缓缓飘落。

冬天了,我很想你。

到北京,下雪了。

这里的路比西城宽,车与人都比西城多,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我鼓起勇气找人问大学在哪里,他问我是哪一所大学,可我不知道,原来北京不止一所大学。天很黑了,我不能再往前走,旁边的公园熄了灯还有很多人,我今晚打算睡在这里。

早上醒来,我发现我的钱被偷了。那是我给你买桃子的钱,怎么办?

不过不要担心,我的衣服夹层里还有钱,只要不坐车,少吃一点饭,还是够给你买桃子。

小夏,我看到你了。

真是幸运,我只去了最好的哪所学校,就在门口远远地看到了你。你身边有好多人,原来他们都跟你穿一样白的衬衫,那个挽着你胳膊的女孩儿很漂亮。

你喜欢她吗?

应该会吧,你们很般配。原来男的跟男的走得太近,会被抓起来,昨晚公园里有人被抓走了。

小夏,幸好。

你没有给我写信,原来你连秘密也不好奇...

没有钱回西城了,就不回去了。

留在北京。我在高墙内,你在高墙外,淋同一场雨,看同一片天。

哦对了,我叫时进年。

(完结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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