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过后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接连几场冷雨落下，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孤零零悬在半空，冷风穿过窗缝钻进教室，带来刺骨寒意。日复一日的付出里，凌念巧已经习惯了林时川理所当然的接受，她的温柔细致如同空气，渗透在少年学习生活的每一处，久而久之，若是某天缺少了她的照料，林时川反倒会下意识觉得别扭。

月考成绩出炉的那天下午，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全班屏息凝神等候排名。林时川依旧稳居年级榜首，断层领先第二名三十多分，消息公布瞬间，班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反观凌念巧，受近期频繁低烧、身体疲累影响，成绩小幅下滑，跌出年级前二十，拿到成绩单的瞬间，她垂眸看着卷面上的分数，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从小到大她素来成绩优异，生病带来的精力不济是她无法控制的意外，她暗暗自责，想着往后减少多余心思，兼顾身体与课业，却唯独舍不得停下对林时川的付出。

放学之后同学们陆续离校，教室只剩下最后一排两人。林时川随意将成绩单丢在桌面，余光瞥见她低落的模样，难得开口问询：“没考好？”

“最近状态不太好。”凌念巧把试卷平整收纳进文件夹，指尖不经意间攥紧纸边，连日反复的低烧让她浑身酸软乏力，连说话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林时川挑眉，平日里永远温顺开朗的女孩难得垂头丧气，他沉默片刻，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拿起黑笔俯身，刷刷几笔把数学压轴题的简便解题步骤完整罗列出来，字迹凌厉洒脱，解题思路简洁通透，是独属于学神的解题方式。“易错点我标出来了，有空对照订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帮她梳理错题，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实打实花费心思拆解难点。凌念巧怔怔看着满页工整的解题步骤，心头瞬间涌上暖意，方才因成绩下滑滋生的失落一扫而空，连周身萦绕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谢谢你，时川。”她小心翼翼把草稿纸叠成小块，夹在笔记本最显眼的位置，如同珍藏稀世珍宝。

林时川淡淡瞥她一眼，漫不经心收拾书包：“顺手而已。”嘴上说着随意，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走出教学楼时天降小雨，细密冷雨连绵不断，地面很快积起浅浅水洼。凌念巧出门匆忙没有携带雨伞，正踌躇站在屋檐下发愁，一把黑色雨伞忽然递到她面前。林时川单手撑伞，大半伞面倾向她的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雨幕里，很快被雨水打湿。“顺路，送你到公交站。”

冰凉雨水落在肩头，他神色淡然，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寒意。凌念巧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想要把伞往他那边推，却被他抬手制止：“安分走路。”

雨丝朦胧，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雨水敲打伞面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周遭只剩下雨声与两人轻浅的脚步声。凌念巧偷偷侧头打量身边少年，雨水沾湿他额前碎发，眉眼在烟雨里柔和了几分，不再像平日那般锋利疏离。短短几百米的路程，被她在心底无限拉长，恨不得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抵达公交站牌，公交车恰好缓缓驶来。凌念巧临上车前小声说道：“伞我明天还你。”

“不用，送你了。”林时川收起雨伞，随手甩落伞面水珠，转身重新走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朦胧雨雾中。

握着还残留着他体温的黑色雨伞，凌念巧站在车门边，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直到司机催促才慌忙上车。回到家中，她把雨伞仔细擦拭干净，悬挂在书房墙面，轻易舍不得再使用。

自雨天送伞一事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悄然发生细微变化，林时川不再一味冷漠接受，偶尔会给出细碎的回馈。天冷降温，他会不动声色把自己备用的暖手宝放在她课桌；她被难题困住紧锁眉头时，他会停下玩手机，寥寥几句点拨思路；班里同学打趣两人关系亲密，他不会像从前一样冷脸呵斥，只是沉默不语，任由玩笑掠过耳边。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温柔，成了支撑凌念巧熬过身体不适的良药。她的身体隐患在悄然加重，夜里常常莫名惊醒，浑身盗汗、四肢酸痛，深夜独自蜷缩在床上忍受病痛，第二天依旧强打起精神，准时带着早餐出现在教室，从来不在林时川面前展露半点脆弱。她偷偷去社区小诊所看过，医生依旧只判定为体虚气血不足，开了一堆调理的中成药，没有人察觉这是罕见遗传病的早期进展。

十二月迎来寒冬，第一场大雪飘落整座城市，校园银装素裹，漫天飞雪不断。早读课室外寒风呼啸，室内玻璃凝满白茫茫的雾气。凌念巧早起冒着风雪赶路，出门时不慎踩在结冰路面，狠狠摔在雪地，膝盖磕出大片淤青，她强忍疼痛一瘸一拐赶到学校，照旧把温热早餐放在林时川桌上，全程遮掩受伤的腿，生怕被他发现。

课间起身去卫生间，腿脚不便的她刚迈出一步便踉跄险些摔倒，一直默默留意她的林时川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目光落在她裤腿处隐约透出的青紫色淤痕上，眉头骤然紧锁：“摔了？”

藏了一早上的伤口被戳破，凌念巧慌乱摇头：“小事，不碍事。”

林时川没有听信说辞，不由分说拉起她的裤腿，大片淤青赫然映入眼帘，看着触目惊心。他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少见的愠怒：“受伤不知道说？硬扛有意思？”

突如其来的训斥让凌念巧愣住，怔怔看着他愠恼的眉眼，鼻尖没来由发酸。长这么大，除了父母，很少有人会因为她受伤而动怒。

午休时林时川翘掉外出打球的约定，独自驱车去药店买来活血化瘀的药膏，回到教室拉着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细心帮她涂抹药膏。温热指尖触碰到淤青皮肤的瞬间，凌念巧浑身僵硬，心脏狂跳不止，窗外漫天白雪纷飞，室内暖意融融，这一刻的温柔，被她牢牢镌刻在心底。

“以后下雪不用早起带早餐，路上危险。”涂完药膏，林时川收起药盒，认真叮嘱。

凌念巧乖乖点头，嘴上答应，第二天依旧准时备好早餐，只是换成提前一晚在家做好，减少早起赶路受伤的风险。她舍不得断掉日复一日的牵挂，哪怕身体日渐损耗，也只想倾尽所有对他好。

平安夜当天，班里盛行互送平安果，同学们拿着包装精致的苹果互相赠送。凌念巧耗费数个夜晚，亲手编织了一条米白色羊绒围巾，针脚细密柔软，是对照教程一针一线织成，指尖被毛线针扎出密密麻麻细小针孔。晚自习结束，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她红着脸把围巾递过去：“平安夜礼物，希望你冬天不再怕冷。”

林时川接过围巾，指尖摩挲柔软毛线，沉默许久，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银色书签，上面刻着细碎的松柏纹路：“顺路买的，回礼。”

书签算不上贵重，却是他第一次主动准备礼物。凌念巧如获至宝，整夜抱着书签难以入眠。

冬日漫长，凌念巧的低烧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脑袋昏沉得看不清黑板字迹，她便悄悄掐紧手心，靠痛感保持清醒，硬撑完一整天的课程。闺蜜察觉她日渐消瘦，脸色常年苍白没有血色，再三劝说她去大医院做全面体检，都被她以课业繁忙推脱。她心底隐隐害怕查出重病，若是确诊生病，就没办法继续陪在林时川身边。

跨年夜学校放假，林时川邀约好友跨年聚餐，临走前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她，凌念巧欣喜之余，突如其来的剧烈腹痛骤然袭来，疼得她弯下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只能强忍遗憾摇头：“我身体不舒服，就不去了。”

林时川看着她惨白的脸色，迟疑片刻：“需要送你回家？”

“不用，休息一会儿就好。”她摆手催促他赴约，目送他和朋友们结伴离去。

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教室，凌念巧蜷缩在座椅上，腹痛断断续续折磨她半个多小时，缓过劲后，望着窗外漫天烟火，眼底盛满落寞。

她隐隐察觉到身体在慢慢变坏，却依旧心存侥幸，总觉得只要好好调养，就能陪着林时川走完高中、奔赴同一个大学，走完往后漫长岁月。彼时的她还想不到，命运早已在基因里写好结局，二十三岁的死亡倒计时，从十六岁心动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