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玉清观静云,上堂!”
唱喏声再次响起,带着奇异的回音,在骤然寂静的公堂上盘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侧门。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身形单薄、低垂着头的女子,被两名面容肃穆的衙役带了上来。她脚步虚浮,似乎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宽大的道袍下摆在冰冷的地面上拖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是静云。王允养在外面的那个道姑。
她被带到堂下,与跪在地上的王允,相隔不过数尺。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汗味和恐惧的酸腐气息,能听到他骤然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
但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对着公案方向,深深地、几乎将额头触到地面的,拜伏下去。
“民女……静云,叩见青天大老爷。”她的声音细弱,带着颤抖,却奇异地清晰。
“抬起头来。”顾北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无波。
静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缓缓直起身,抬起了头。
一张清秀却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中。眼睛红肿,显然哭了许久,眼神里充满了惊惧、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空茫。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瘫软在地的王允,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死死盯住自己面前的一块青砖。
“静云,”顾北行开口,“本官问你,你与跪于此处的王允,是何关系?”
静云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回……回大人,民女……曾与王公子……有……有私情。”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从一个出家人(即便只是挂名道姑)口中,在公堂之上亲口承认时,还是引起了一片压抑的哗然。
王仁辅闭上了眼睛,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王允猛地扭过头,死死瞪着静云,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愤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惊惶。“静云!你胡说什么!我与你清清白白,你休要污我清白!”
“肃静!”顾北行一拍惊堂木,声音冷厉,“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再敢咆哮,掌嘴!”
王允浑身一抖,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只余下粗重的喘息。
顾北行看向静云:“静云,你与王允私通,可有证据?书信、信物,或是旁人见证?”
静云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素绢仔细包裹的小包,双手呈上。陈默上前接过,解开绢布,里面是几封书信,还有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戒指。
“这……这是王公子与民女的往来书信。这戒指,是他……他送给民女的定情信物。”静云的声音带着哭腔,“民女原本……原本是城外农户之女,因家贫,被家人送入玉清观挂名。两年前,王公子来观中为亡母做法事,与民女结识……后来,便常常私下往来。他……他许诺要娶民女为妻,说家中婚姻乃是父母之命,他心中只有民女一人……只等时机成熟,便迎民女过门……”
“你撒谎!”王允嘶声吼道,目眦欲裂,“我根本不认识你!这些信是伪造的!戒指也是你偷的!”
“王允!”顾北行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未曾问你!再敢插言,大刑伺候!”
王允被那目光一扫,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瘫软下去,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发出声音。
顾北行示意陈默将书信和戒指呈上,他快速翻阅了几页,目光在某个段落停留片刻,眼中寒光一闪。他放下书信,看向静云,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凝重:
“静云,本官再问你。王允可曾与你提及,他对其妻李氏,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破了静云最后的心防。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面前的地砖上。她伏下身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他……他说过……”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因着极致的恐惧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反而清晰起来,“他说……李氏粗鄙,不懂风情,家中逼婚,实非他所愿。他说……只需忍耐些时日,待李氏‘病故’或是‘出了意外’,他便能摆脱这桩婚姻,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他可有说,具体如何让李氏‘病故’或‘出意外’?”顾北行追问,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静云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机械的回答:“他说……他说新婚之夜,李氏若‘羞愤自尽’,便是最好。若不能……便寻个机会,让她‘失足落水’,或是……吃错东西……”
堂下一片死寂。
只有静云压抑的啜泣,和王允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李氏的寡嫂死死捂住嘴,发出一声悲恸的哀鸣,昏厥过去,被旁边的仆妇慌忙扶住。
王仁辅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挺直的脊背终于佝偻下去。
“那新婚之夜,王允可曾去找过你?或是与你联络?”顾北行继续问,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静云摇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溅:“没……没有。他那晚……他说要留在府中,稳住局面。只是……只是在前一天,托人悄悄送了一包东西给我……”
“何物?”
“是……是一小包桃仁粉,还有……一张字条。”静云从怀中取出另一张折叠的、边缘已磨损的纸条,颤抖着递上。
陈默再次接过,展开,呈到顾北行面前。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与之前“遗书”上某些笔锋极为相似:“将此物掺入明日送去新房的枣泥糕中,勿问。”
桃仁粉!与沈寒霜在李氏胃中发现残留的桃仁碎屑,完全吻合!
“这字条,可是王允笔迹?”顾北行将纸条示下。
静云只看了一眼,便崩溃般点头:“是……是他的字!民女认得!他常给民女写信,就是这样的字!”
“王允!”顾北行目光如电,射向瘫软在地的王允,“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这桃仁粉,这字条,你作何解释?!”
王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口中喃喃:“不……不是……我没有……我没有让她下毒……我只是……只是让她身子弱些,好……好……”
“好让你在新婚之夜,趁其无力,扼杀于她,再伪装自缢,是不是?!”顾北行厉声喝道,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巨响在公堂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允被这声巨响和顾北行的厉喝,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是她!是她说要告诉爹娘!说我与她只是逢场作戏!说要让我身败名裂!我……我只是想捂住她的嘴!我没想杀她!我没想!”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扭曲可怖,眼神疯狂:
“是她逼我的!都是她逼我的!静云!还有你这个贱人!你敢出卖我!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他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状若疯虎,竟朝着近在咫尺的静云扑了过去!双手成爪,直掐她的脖颈!
“拦住他!”顾北行怒喝。
两侧衙役早已戒备,水火棍交叉一架,将王允死死拦住。王允力大无穷般挣扎,双目赤红,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喷出,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市井疯汉。
场面一时混乱。
沈寒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看着王允的疯狂,看着静云的瑟缩,看着王仁辅的颓然,看着李氏寡嫂的悲恸。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和一丝淡淡的、为那枉死新娘感到的悲哀。
为了一个薄情郎,为了所谓的“真情”,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也毁了另一个女子的一生。
何其不值。
顾北行面沉如水,看着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依旧嘶吼挣扎的王允,冷冷道:“罪囚王允,杀妻害命,证据确凿,公堂之上,亲口供认不讳!更欲行凶伤人,藐视公堂!来呀!”
“在!”众衙役齐声应诺。
“革去其功名,扒去其衣冠,钉枷收监!一应罪状,具本上奏,依律严惩!”
“是!”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不顾王允的疯狂挣扎和咒骂,粗暴地扒去他身上的绸袍,摘下他头上的方巾,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和散乱的头发。沉重的木枷套上脖颈,铁链锁住手脚。
王允如同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徒劳地弹动着,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被衙役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他怨毒的目光,最后扫过静云,扫过沈寒霜,扫过顾北行,然后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静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王仁辅沉重的、仿佛拉风箱般的呼吸。
顾北行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王仁辅身上。
“王仁辅,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事发之后,不思悔改,反而多方遮掩,威胁苦主,贿赂官吏,干扰司法!本官现革去你皇商资格,罚没家产半数,充入国库,以儆效尤!你可服气?”
王仁辅身体晃了晃,仿佛想站起来,却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伏在地上,声音干涩嘶哑:“草民……知罪,认罚。”
他知道,顾北行这已是手下留情。若非看在他往日些许善举和捐产赈灾的承诺上,恐怕就不只是罚没家产这么简单了。王家,经此一役,已是元气大伤,声名扫地。
顾北行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昏厥刚醒、茫然流泪的李氏寡嫂,语气缓和了些:“李氏无辜惨死,沉冤得雪。王家所罚没之产,当酌情抚恤李氏亲眷。此事,本官会另行着人办理。”
李氏寡嫂闻言,挣扎着起身,对着顾北行和沈寒霜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泣不成声:“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沈姑娘!为我那小姑……讨回公道!民妇……民妇代李氏全族,叩谢大恩!”
沈寒霜侧身避过,轻声道:“夫人请起。此乃民女分内之事。”
顾北行微微颔首,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伏地颤抖的静云身上。
“静云,你虽为从犯,知情不报,更协助王允传递毒物,罪责难逃。然,念你最终肯上堂作证,揭发真凶,本官酌情从轻发落。判你徒刑三年,发配官媒所劳作。你可服判?”
静云浑身一颤,停止了哭泣,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她对着顾北行,再次深深叩首。
“民女……认罪,谢大人……开恩。”
她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比起王允的杀头大罪,比起可能被王家灭口的风险,这三年劳役,或许已是新生。
衙役上前,将静云也带了下去。
一场沸沸扬扬、牵扯了多方势力、暗藏了无数阴谋的“新妇自缢”案,就在这公堂之上,以真凶认罪伏法、从犯获刑、苦主得偿而告终。
尘埃,似乎已然落定。
顾北行起身,环视堂下。
“本案已结,退堂!”
“威——武——”
衙役再次顿响水火棍。
众人纷纷起身,神色复杂地行礼,然后默默退去。没有人交谈,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沈寒霜站在原地,看着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看着公堂重新变得空旷、冰冷。
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骤然松弛,带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她做到了。
为那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讨回了公道。
用父亲教她的本事,在这男权为尊、权势倾轧的刑狱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是,为何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凉意?
“沈寒霜。”
顾北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
他已走下公案,站在她面前不远处。褪去了公堂上的凛然威仪,他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你做得很好。”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语气是肯定的,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沈寒霜垂下眼睫:“是大人运筹帷幄,民女……只是尽本分。”
“不必过谦。”顾北行道,“若无你坚持验尸,发现疑点;若无你精通蒸骨之术,取得铁证;若无你当庭应对,条分缕析,此案难破。你的功劳,本官记下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色和颈侧隐约透出的布条边缘,语气缓了些:“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本官来处理。”
沈寒霜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是,多谢大人。”
她转身,朝着侧门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陈默如同影子般,无声地跟了上去,护送她离开。
顾北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目光深沉难辨。
公堂空旷,烛火摇曳。
寒风从洞开的大门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埃。
而庭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冰冷的,无声地覆盖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也预示着,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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