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地穴里那股甜腻**的阴冷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陈默背靠土壁，大口喘着气，每一声喘息都带着血沫。胸前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半身道袍，脸色在火折子摇曳的光芒下，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洞口那探下身的黑衣人，手中短刀稳如磐石。
沈寒霜的心沉到了谷底。陈默重伤，自己几乎手无缚鸡之力，洞口被堵，杀手即将涌入……这几乎是个死局。
不，不能死在这里！父亲的线索，巫蛊的真相，还有顾北行……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阴冷的地穴里！
求生的本能和一股狠劲冲上头顶。沈寒霜目光急速扫过地穴，除了中央那堆骇人的骸骨和偶人，四壁皆是夯土，无处可藏，无路可逃。
洞口处，那名黑衣人已等不及同伙，狞笑着，就要纵身跳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山林上空，随即在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光芒！即便在地穴中，也能看到洞口上方骤然亮起的红光！
是信号箭！大理寺紧急求援的信号！
即将跳下的黑衣人身形猛地一顿，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洞外。
陈默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嘶声吼道：“大人……援兵！”
几乎在信号箭炸响的同时，地穴上方，传来了截然不同的、更加杂乱迅猛的脚步声、呼喝声，以及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
“大理寺办案！贼人束手就擒！”
“保护陈侍卫和沈姑娘！”
是顾北行！他亲自带人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洞口处的黑衣人首领显然没料到对方援兵来得如此迅捷，更没料到会是大理寺卿亲自带队。他厉喝一声：“撤！”
话音未落，他已当先向山林深处窜去。其余三名黑衣人也不恋战，虚晃一招，逼退可能从洞口冒出的援兵，紧随其后，几个起落，便没入茫茫林海雪原之中，速度奇快无比。
地穴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顾北行冰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焦灼的声音：“陈默？沈寒霜？！”
“大人……属下在……”陈默勉力应了一声，声音已十分虚弱。
沈寒霜连忙高声道：“顾大人！我们在地穴里！陈大哥受伤很重！”
洞口光线一暗，顾北行已亲自探身下来，他甚至等不及放下绳索，单手在洞口边缘一撑，便轻巧地跃入地穴之中，落地无声。
他首先看到的是倚在土壁、胸前一片血红、气息微弱的陈默，眼神骤然一沉，迅速上前，并指如风，连点陈默胸前几处大穴，暂时止住汹涌的血流。随即从怀中掏出数个药瓶，将最好的金疮药不要钱般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内袍衣襟，手法熟练地快速包扎。
“撑住。”他对陈默低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默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放心和如释重负的神色，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顾北行这才抬起头，目光扫向沈寒霜。看到她虽然发髻散乱、道袍沾满尘土、脸色苍白，但似乎并无明显外伤，紧蹙的眉头才稍稍松开些许。
“你可有受伤？”他问，声音里那丝紧绷依旧未散。
“我没事，只是擦伤。”沈寒霜摇头，急忙指向地穴中央，“大人，你看那里！”
顾北行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堆骸骨和偶人。当看到那几枚焦黑的铜片和涂着红漆、插着铁针的巫蛊偶人时，他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他走到骸骨前，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些令人不适的偶人，而是捡起了一枚铜片，就着沈寒霜手中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光芒，仔细查看。又看了看那两具散乱发黑的骸骨。
“死亡时间，至少五年以上。男性颅骨碎裂，系重物击打致死。女性遭受严重暴力，肋骨断裂，颈椎扭曲。”沈寒霜在一旁快速说道，声音因紧张和发现而微微发颤，“还有这些铜片和偶人……与李氏体内的那枚，纹路相似。这里……是一个巫蛊现场！”
顾北行沉默着，目光从骸骨移到铜片，又从铜片移到那些狰狞的偶人上。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峻，甚至……带上了一丝沈寒霜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色与愤怒。
“不止五年。”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至少……八年。”
八年？沈寒霜一怔。
顾北行站起身，不再看那些骸骨，而是抬头望向地穴漆黑的顶部，仿佛要穿透土层，看到某些久远而血腥的过往。
“八年前，京郊曾有一对借宿在玉清观的游方郎中夫妇，离奇失踪。报案后，府衙搜寻无果，定为遭了山贼或野兽，不了了之。”他收回目光，看向沈寒霜，眼中情绪复杂难辨，“那对郎中夫妇，男子姓韩，女子姓柳。韩郎中……曾是你父亲沈砚的至交好友，两人常一同切磋医术与仵作之术。韩郎中失踪前，曾悄悄拜访过你父亲，两人密谈至深夜。不久后，韩郎中夫妇便离京‘游方’，随后失踪。”
沈寒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父亲的好友……离奇失踪……葬身在这桃树下，与巫蛊之物为伴……
“你父亲当年执意追查此案，认为韩郎中夫妇之死并非意外，并暗中搜集证据。不久后，‘巫蛊案’发，你父亲卷入其中，流放北疆。”顾北行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敲在沈寒霜心上，“如今看来，韩郎中夫妇的失踪，或许才是‘巫蛊案’的真正开端。而你父亲，是因为查到了这里，查到了这些铜片和偶人，才招致大祸。”
地穴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折子即将燃尽的、细微的噼啪声。
沈寒霜感到浑身发冷，比地穴的阴寒更冷。父亲的流放，好友的惨死，巫蛊的阴谋，铜片的标记……一切的一切，仿佛被一条无形的、沾满鲜血的线，串联了起来。
“清明司……”她喃喃道。
“是他们。”顾北行肯定道，眼神锐利如刀，“韩郎中夫妇，恐怕是偶然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或者，是被选中的‘祭品’。你父亲追查，触及核心，所以他们不惜制造‘巫蛊案’，将其铲除。而李氏……或许是因为王允的杀心，恰好被他们利用，将一枚铜片放入其体内，是为了传递信息？完成某种仪式？还是……单纯地混淆视听，将水搅浑？”
他顿了顿，看向那堆骸骨：“这地穴，是他们的一处‘作坊’，或者‘仓库’。埋在这里，用桃木镇压（桃木在民间传说中有辟邪镇煞之效，但巫蛊之术有时反其道而行），是为了掩盖气息，还是为了……滋养这些邪物？”
沈寒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觉得那堆骸骨和狰狞的偶人，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正无声地嘶吼，控诉着无尽的冤屈与邪恶。
“我们必须把这些带回去。”沈寒霜强忍不适，坚定道，“这是证据，指认‘清明司’和当年真凶的证据！”
顾北行却缓缓摇头：“带不走了。”
“什么？”
“你看那里。”顾北行指向地穴一角。沈寒霜这才注意到，在那边土壁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孔，正在往外丝丝地冒着淡淡的、无色的烟雾。烟雾融入地穴空气中，几乎看不见，但那甜腻**的气味中，似乎又多了一丝……火油和硫磺的味道？
“是磷粉和引火装置。”顾北行声音冰冷，“那些杀手撤走前，启动了机关。这地穴，连同里面的东西，很快就会被自毁的火焰吞噬。他们根本没打算带走，而是要彻底毁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穴深处传来了“嗤嗤”的燃烧声，那几个小孔中冒出的烟雾骤然变浓，带着刺鼻的气味。紧接着，靠近骸骨堆的地面，猛地窜起一簇幽绿色的、诡异冰冷的火焰，瞬间点燃了那些干燥的骸骨和偶人！
火焰迅速蔓延，发出噼啪的爆响，将那些焦黑的铜片也卷入其中。
“走！”顾北行当机立断，一把抱起昏迷的陈默，对沈寒霜喝道。
沈寒霜最后看了一眼在幽绿火焰中迅速化为飞灰的骸骨与证据，一咬牙，跟着顾北行冲向洞口。
洞口上方，已有衙役放下绳索。顾北行先将陈默用绳索捆好，由上面的人拉上去。然后对沈寒霜伸出手：“上来！”
沈寒霜将手递给他。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有力地握紧了她的手腕，向上一提。沈寒霜借力，攀住绳索，上面的人合力，迅速将她拉了上去。
几乎是前后脚，顾北行也轻盈地跃出地穴。
他们刚站稳，就听到地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整个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大量的浓烟从洞口涌出，带着皮肉骨骼烧焦的恶臭和硫磺的刺鼻气味。洞口边缘的泥土簌簌落下，眼看就要坍塌。
“退后！”顾北行命令道，拉着沈寒霜又退开数步。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洞口在浓烟和余烬中，缓缓塌陷，最终被落下的泥土和积雪彻底掩埋，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山风呼啸，卷起灰烬，纷纷扬扬。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过往惨剧，都被埋葬在了这冰冷的山土之下。
沈寒霜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片焦土，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或是愤怒与无力。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冰凉的肩膀上。
顾北行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沾了尘土和血迹的玄色大氅，披在了她颤抖的肩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证据虽毁，但真相不会。”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他们越是想掩盖，破绽就越多。韩郎中夫妇不会白死，你父亲蒙受的冤屈，也终有昭雪之日。”
沈寒霜抬起头，撞进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安慰的空话，只有并肩而战的决心和看透迷雾的清明。
她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焦臭的空气，缓缓点了点头，攥紧了肩上温暖的大氅。
“嗯。”
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而回城的路上，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更重的石头，也燃起了一簇更烈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