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观地处京郊西山余脉,香火不算鼎盛,胜在清幽。冬日里,山道积雪未消,人迹罕至,唯有松柏苍翠,点缀着灰白山岩。
青布小驴车在山脚一处僻静林子停下。陈默手脚利落地将驴车藏好,与沈寒霜对望一眼,微微点头。两人都换上了厚实的棉布道袍和防滑的草鞋,背着不大的包袱,看上去像是寻常上山采药或办事的道人、道姑。
“后山在观院西侧,需绕过正门,从侧边小路上山。那条路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走。”陈默低声道,声音刻意压得有些粗哑,“雪天路滑,姑娘跟紧我,留意脚下。”
“有劳陈大哥。”沈寒霜紧了紧头上的布巾,将半张脸掩在竖起的领口后,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两人避开观前大道,钻入侧面的林间小径。山路果然崎岖,积雪下隐藏着湿滑的苔藓和碎石。陈默在前探路,步伐稳健,时不时回头伸手搀扶沈寒霜一把。他的手干燥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沈寒霜顾不上这些,全神贯注地辨认着方向,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林深雪厚,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一片死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因远离人烟而消散,反而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所不在。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光秃秃的枝桠后,藏在嶙峋的怪石阴影里,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陈大哥,可有发现?”沈寒霜低声问。
陈默脚步未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微微摇头:“未曾见到人影,但……感觉不对。太静了。连鸟兽声都极少。”
确实。这山林虽在冬日,也不该如此死寂。沈寒霜的心提了起来,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柄银刀冰凉的刀柄。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边缘,靠近一处陡峭山壁的下方,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大树。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结盘曲,虽在冬日叶落殆尽,但那庞大的骨架和独特的歪斜姿态,依然能让人一眼认出——这是一棵有了年头的古桃树。
纸条上说的,就是这里了。
“就是那棵桃树。”陈默停下脚步,示意沈寒霜隐在一丛茂密的枯竹后,自己则凝神细听,并仔细观察桃树周围的雪地。
雪地上只有些小兽的足迹,并无人类的脚印。桃树周围的山石、灌木,看起来也并无异常。
“我过去看看,姑娘在此稍候,若有异动,以鸟鸣为号,立即向山下撤。”陈默低声道,从包袱中取出一把短柄的工兵铲,身形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向桃树。
沈寒霜蹲在竹丛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陈默的身影,同时用余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动静。山林依旧死寂,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陈默来到桃树下,没有立刻动手挖掘,而是先绕着桃树仔细查看了一圈,甚至用铲子轻轻敲击树根附近的冻土,侧耳倾听。然后,他选定了桃树西北侧、一处地面微微凹陷、积雪似乎比周围稍薄的地方,开始用铲子小心地铲开积雪,挖掘冻土。
冻土很硬,挖掘不易,但陈默臂力惊人,动作又快又稳,不多时,便挖下去尺许深。忽然,他动作一顿,铲子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立刻加快速度,将周围的浮土清理开。沈寒霜在远处看得分明,那下面露出的,似乎不是岩石,而是一块……木板?
陈默蹲下身,用手拂去木板上的泥土,露出一角暗沉的颜色。他试着掀了掀,木板似乎被钉死了。他不再犹豫,用工兵铲的刃口撬进木板边缘,用力一别。
“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声响起,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木板被撬开一块,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腐朽和某种甜腻怪味的阴冷气息,瞬间涌了出来。
沈寒霜隔着一段距离,都隐约闻到了那股气味,心头猛地一沉。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尸体**,但又混合了其他东西的味道。
陈默显然也闻到了,他眉头紧皱,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洞口,向内照去。
火光跳动,照亮了洞口下方一小片区域。只看了一眼,陈默的脸色就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寒霜藏身的方向,眼神凝重,迅速打了个“危险,撤离”的手势。
然而,就在他手势落下的同时——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山林中响起!不是箭矢,而是某种更细小、速度更快的暗器,在雪光中划过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直射陈默的后心与沈寒霜藏身的竹丛!
“小心!”陈默厉喝一声,来不及起身,就地向侧方翻滚,同时手中工兵铲舞成一团光影,将射向自己的暗器磕飞,发出“叮叮”几声脆响。
而射向竹丛的暗器,沈寒霜早有防备,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已扑倒在地,向旁边滚开。几枚乌黑的、细如牛毛的钢针,深深钉入她刚才藏身的竹竿和雪地,针尾微微颤动,泛着幽蓝的光。
有毒!
沈寒霜心头骇然,不敢停留,连续几个翻滚,躲到一块凸起的山石后面。几乎是同时,刚才她滚过的地方,又被数枚钢针覆盖。
对方不止一人!而且早就埋伏在此!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阻止探查,更是要灭口!
“走!”陈默已从地上弹起,如同猎豹般冲向沈寒霜藏身的山石,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他一把抓住沈寒霜的手臂,将她从山石后扯出,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暗器袭来的方向。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陈默低吼,声音在山林中回荡。
回应他的,是更多的、从不同方向射来的淬毒钢针,以及数道从林间阴影中扑出的、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
来人共有四个,皆身着紧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手中持着奇形的短刃,身法诡谲迅捷,配合默契,甫一现身,便从四个方向,将陈默和沈寒霜围在了中间。攻势狠辣刁钻,招招直奔要害,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陈默将沈寒霜紧紧护在身后,一把短刀舞得水泼不进,将攻向两人的兵刃和暗器尽数挡下。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他武功极高,面对四人围攻,竟一时不落下风,甚至还能偶尔反击,逼得对方不得不闪避。
但沈寒霜看得分明,陈默是以一敌四,还要分心护着她,时间一长,必然吃亏。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拿下他们,更像是在消耗、在缠斗,等待机会。
“陈大哥,别管我,先冲出去!”沈寒霜急道,手中银刀也横在胸前,但她那点微末功夫,在这种级别的厮杀中,几乎起不到作用。
“不行!”陈默斩钉截铁,格开一记劈向他肩膀的短刃,反手一刀划破了一名黑衣人的手臂,鲜血飞溅。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攻势却丝毫未缓。
必须想办法!沈寒霜目光急速扫视战场。桃树下的黑洞,近在咫尺,那股阴冷**的气息不断飘出。杀手似乎有意无意,将他们逼向远离黑洞的方向……
他们不想让我们靠近那个洞?还是怕我们发现洞里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沈寒霜心一横。
“陈大哥,向桃树那边退!”她低喝一声,忽然从陈默身后闪出,不是冲向杀手,而是将手中一直攥着的一包东西——是她随身带的、用来防身和验尸的石灰粉混合了刺激性的药粉——猛地朝正面两名杀手的脸上扬去!
事出突然,距离又近,两名杀手虽及时闭气闪避,仍被少许粉末迷了眼睛,攻势一滞。
陈默何等机敏,虽不知沈寒霜意图,但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短刀荡开侧面攻来的一击,左手抓住沈寒霜的后襟,足下发力,带着她猛地向桃树方向倒退!
两人身形急退,瞬间拉近了与桃树黑洞的距离。那股阴冷**的气息更加浓郁。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沈寒霜会来这一手,更没料到他们不退反进,直冲那危险的洞口。为首一名黑衣人眼中厉色一闪,打了个急促的呼哨。
四人不再保留,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狂暴,意图在他们退入洞口范围前,将两人格杀。
陈默压力倍增,后背已挨了一记暗器划伤,鲜血渗出。但他咬紧牙关,将沈寒霜往洞口方向猛地一推:“进去!”
沈寒霜踉跄几步,已到洞口边缘。她回头看了一眼浑身浴血、兀自死战的陈默,一咬牙,不再犹豫,纵身便向那黑黢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跃下!
“拦住她!”黑衣人首领急喝。
但陈默如同疯虎,短刀拼命缠住两人,为沈寒霜争取了最后一丝时间。
沈寒霜感到身体下坠,落入一片冰冷的黑暗和浓郁的腐臭之中。她落地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滑腻的东西,差点摔倒,慌忙中扶住旁边的土壁,才稳住身形。
头顶洞口的光线被遮挡,传来兵刃激烈交击和陈默的怒吼,还有黑衣人试图冲下来的呼喝。
但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陈默死死挡在洞口,竟一时将黑衣人挡在了外面。
沈寒霜来不及庆幸,立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仅容数人站立的土穴,似乎是人工挖掘而成,四壁粗糙。而在土穴中央,火光照耀下,沈寒霜看到了令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两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骸骨,而是被拆散、凌乱堆积在一起的骨殖。从大小和盆骨形状判断,是一男一女。骨骼颜色发黑,显然死去已久。而在这些骸骨之中,混杂着一些零碎的、颜色黯淡的织物碎片,以及……几枚同样焦黑变形、与她怀中那枚纹路相似的薄铜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骸骨堆旁,还散落着几个小小的、用陶土烧制的、涂着诡异红漆的偶人,偶人身上刻着扭曲的符号,心口位置插着锈蚀的铁针。
厌胜之物!巫蛊之术!
这桃树下埋藏的,不是简单的尸体,而是与“巫蛊”相关的现场!而且,不止一人!
沈寒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冷静,蹲下身,仔细查看。男性骸骨的颅骨有碎裂痕迹,是重击致死。女性骸骨的肋骨多处断裂,颈椎扭曲,死前遭受了严重的暴力。
死亡时间……恐怕至少数年,甚至更久。
他们是谁?为何被埋在这里?与“清明司”有关?与父亲调查的“巫蛊案”有关?
那几枚铜片……是丁忧司的信物?还是某种标记?
她正想伸手去拾取一枚铜片细看,头顶洞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和一声闷哼!
是陈默!
沈寒霜骇然抬头,只见陈默的身影从洞口跌跌撞撞地倒退下来,后背重重撞在土壁上,一口鲜血喷出。他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但他手中短刀依旧死死指着洞口。
洞口处,一名黑衣人狞笑着探下头,手中短刃滴血。
“找死!”黑衣人首领的声音冰冷传来,“杀了他们,把洞里的东西,全部带走!一样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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