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涌

别院的第三日,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来。

沈寒霜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一夜都未曾深眠。窗外那若有若无的窥伺感,像一根刺,扎在她的神经上。她不能再被动等待。顾北行有他的棋要下,朝堂有朝堂的风波,而她,必须尽快找到关于父亲、关于“清明司”的突破口。

突破口在哪里?

父亲流放前,大部分东西都被抄没,留下的只有几箱她视若珍宝的旧书和笔记。那些书她早已翻烂,笔记也多是验尸心得和药材配方。若真有关键线索,恐怕早已被父亲销毁,或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隐秘的地方……

沈寒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随身带来的那只旧藤箱上。箱子是父亲当年用过的,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她一直用它装最重要的东西——父亲的几本核心笔记、那套验尸工具、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两件旧物。

她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取出,仔细抚摸检查箱子的每一寸内壁、底板、箱盖。木质粗糙,并无夹层。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她有些沮丧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箱盖。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滞涩感。

她心头一跳,立刻凑近,就着窗外天光仔细查看。在箱盖内侧靠近合页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略深、木质纹理也略显不同的区域,大约指甲盖大小,极不起眼。若非她熟知这个箱子的每一处,又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她尝试用指甲去抠,那块木片竟微微松动!沿着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沈寒霜屏住呼吸,从发间拔下那根乌木簪——这是母亲留下的,簪头略尖。她用簪尖小心翼翼地插入那道缝隙,轻轻一撬。

“咔。”

一声轻响,那块小木片被撬了起来,下面露出一个极浅的凹槽。凹槽里,没有信件,没有密文,只有一片薄如蝉翼、折叠得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皮质东西。

她小心地用镊子将其夹出,在掌心展开。

是一片鞣制得极薄、近乎半透明的皮子,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裁剪下来的。皮子上,用极细的、暗红色的线条,绘制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和断续的线条。有些符号,与那铜片上的残纹,竟有几分神似!而在皮子一角,有两个比米粒还小的字,需得凑到眼前才能勉强辨认——

“清……明……”

果然是“清明司”!而且这片皮子,似乎是……一张地图的残片?或者说,是某种标记了地点或路线的指引?

沈寒霜的心脏狂跳起来。父亲果然留下了东西!他将这残片藏在随身旧物的隐秘处,是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还是想留给谁?

这残片指向哪里?上面的符号又是什么意思?

她正全神贯注地研究,门外响起了秦伯的声音:“沈姑娘,顾大人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寒霜连忙将皮子残片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情绪,应道:“这就来。”

顾北行的书房在正屋的东次间,陈设同样简洁,但书架上典籍浩瀚,多与刑律、地理、医药相关。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及周边舆图前,眉头微蹙。

“大人。”沈寒霜行礼。

顾北行转过身,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道:“没休息好?”

“还好。”沈寒霜不欲多说,直接问,“大人唤民女来,有何吩咐?”

顾北行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案上摊开着几份卷宗和一张纸条。

“两件事。”顾北行开门见山,“第一,昨夜有夜行人窥探别院,你可有察觉?”

沈寒霜点头:“民女隐约有所感,但未曾见到人影。”

“嗯,是高手。”顾北行并不意外,“看来,他们对你的兴趣,并未因王允伏法而减少,反而可能更浓了。你近日务必小心,若无必要,不要离开别院。秦伯和陈默会负责你的安全。”

“是,民女明白。”沈寒霜应下,心中却想,自己刚刚发现的皮子残片,或许正是对方加大关注的原因之一。

“第二,”顾北行将案上那张纸条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寒霜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潦草,像是用左手书写,或者是在极度惊慌中写就:

“玉清观后山,古桃树下,埋着不该埋的东西。小心,有眼睛。”

落款处,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水滴又仿佛泪珠的图案。

“这是……”沈寒霜抬头。

“今早,钉在别院后门门板上的。”顾北行目光深邃,“没有署名,没有来历。但送信之人,能避开秦伯和陈默布置的暗哨,将信钉在门上,其身手和对此地的了解,非同一般。”

“玉清观后山,古桃树……”沈寒霜喃喃重复。玉清观,静云所在的道观,王允私会情人的地方。那里,还埋着“不该埋的东西”?会是什么?与“清明司”有关?还是与王允杀妻案有关?

“这像是一个警告,也像是一个……诱饵。”顾北行分析道,“让我们去查玉清观。但‘有眼睛’,说明那里已被监视,或者本身就有问题。”

“大人要去查吗?”沈寒霜问。

“查,当然要查。”顾北行眼神锐利,“但怎么查,需要斟酌。对方递出这根线,无非两种可能:一,借刀杀人,借我们的手,去挖出他们想挖又不敢或不能亲自去挖的东西;二,设下陷阱,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大人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顾北行手指在舆图上玉清观的位置点了点,“明面上,本官会以复查王允案相关地点、搜寻可能遗漏证据为由,派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去玉清观‘巡查’,吸引‘眼睛’的注意。暗地里……”

他看向沈寒霜:“本官需要你,乔装改扮,随陈默走一趟。你是女子,身形与道观中人接近,不易惹眼。更重要的是,你懂验看,若那‘不该埋的东西’是尸骸、证物或其他需要专业辨识之物,你能派上用场。”

沈寒霜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热流。这是信任,也是重任。

“民女愿往。”她没有丝毫犹豫。

“很好。”顾北行从案下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道袍和必要的工具。陈默会扮作你的师兄,护送并协助你。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确认那‘东西’是什么,若有危险,立即撤离,不可恋战。一切以安全为重。”

“是。”

“另外,”顾北行顿了顿,看着她,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凝重,“沈寒霜,本官有种预感,玉清观的水,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王允和静云,可能只是浮在水面的泡沫。你此行,务必谨慎再谨慎。”

沈寒霜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民女谨记。”

午后,雪云又厚重了几分,天色昏暗如同傍晚。

大理寺一队身着公服的差役,在一位寺丞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开往城外的玉清观,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而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驴车,从别院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绕过主道,沿着偏僻的小路,朝着同样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车上,沈寒霜已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布道袍,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脸上也略作了修饰,遮掩了过于出众的眉眼。陈默则扮作一个面容憨厚、赶车的年轻道士,沉默地驾着车。

驴车碾过尚未化尽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沈寒霜靠在车内,手指隔着衣物,轻轻触碰着贴身收藏的那片皮质残片,和那枚焦黑的铜片。

玉清观……后山……古桃树……

父亲,您留下的线索,会指向那里吗?

“清明司”的眼睛,又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车轮滚滚,驶向那片被雪覆盖的、静谧之下暗藏汹涌的山林。

而京城之中,顾北行站在书房的窗前,目送着那辆小驴车消失在街角。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刻着“沈”字的玉佩,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深邃难辨。

风暴,正在山林与宫阙之间,同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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