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旧宅

沈宅。

这个在记忆中已然褪色、蒙尘,甚至带着耻辱印记的名字,此刻随着顾北行密信上的字迹,猛地撞入沈寒霜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自父亲流放,家产抄没,她已有近十年未曾踏足那里。那扇掉了漆的朱门,那方长满荒草的天井,那间飘着墨香和药草味的书房……早已成为她刻意封存的角落,不敢触碰,怕一碰,便是淋漓的鲜血和彻骨的寒意。

如今,却要为了追寻父亲留下的、或许能揭开一切黑暗的秘密,不得不重返那片伤心地。

“沈宅?你家的老宅子?”林晚舟听完沈寒霜的转述,挑了挑眉,手指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轻轻叩击,“那地方我知道,抄没后一直空着,后来好像赏给了哪个不开眼的小官,没两年那家就犯了事,宅子又收了回来,至今荒废。皇城司的卷宗里提过一嘴,说是……有点不干净,寻常人不敢靠近。”

不干净?沈寒霜心中一凛。是指闹鬼的传闻,还是……“清明司”曾在那里做过手脚?

“你想什么时候去?”林晚舟问得直接。

“越快越好。”沈寒霜道,“顾大人处境微妙,我们不能等。而且,夜长梦多。”

“有胆色。”林晚舟赞了一句,随即蹙眉,“不过,那里毕竟曾是官产,如今虽荒废,也难保没有巡城的兵丁或附近的闲汉留意。大白天的,两个女子翻墙入室,太扎眼。”

“那……”

“子时。”林晚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月黑风高,正是做‘贼’的好时辰。我带你从后巷的排水沟暗道进去,那条道儿……我恰好知道。”

沈寒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皇城司指挥使,对一座荒废官邸的暗道如此熟悉?

林晚舟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咳,早年追一个飞贼,那厮钻进去过,我……自然也跟进去‘勘察’过一番。”

这理由倒也说得通。沈寒霜不再多问,只点头:“好,就子时。”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寒霜先去看了陈默,他仍在昏睡,但气息平稳了些,高热也退下去一些。大夫说性命应是无碍,但需好生将养。秦伯默默熬了参汤,一勺勺喂下。

沈寒霜回到房中,强迫自己静心,将皮质残图上的符号和线条又临摹了数遍,试图强行记忆。她有种预感,父亲在旧宅书房中留下的线索,必定与这残图息息相关。

夜色渐浓,寒意刺骨。天上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正是月黑风高。

子时将至,林晚舟换了一身更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头发高高束起,用黑巾包住,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也给沈寒霜准备了一套同样黑色的窄袖劲装。

“换上,方便行动。”

沈寒霜依言换好。衣裳竟意外地合身,显然是林晚舟提前估量过。这位林指挥使,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别院后门。秦伯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对林晚舟点了点头,便又隐入黑暗,显然早已安排妥当。

林晚舟对京城街巷了如指掌,带着沈寒霜在狭窄的里弄和小巷中穿梭,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兵卒。沈寒霜沉默地紧跟其后,心中对这位飒爽女官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约莫两刻钟后,两人来到城东一条偏僻的后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大的、爬满枯藤的围墙,墙内便是沈宅的后园。围墙根下,果然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排水洞口,黑黢黢的,散发着淤泥和腐朽的气息。

“就是这儿。跟紧我,里面可能有积水,小心滑。”林晚舟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沈寒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也跟着钻入。

暗道狭窄潮湿,空气污浊。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碎石,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的砖缝落下。林晚舟似乎带了简易的照明工具,但只用手指缝隙透出极其微弱的光,勉强照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和隐约的光亮。两人爬上去,推开头顶一块早已松动腐朽的木板,一股更加浓烈的灰尘和霉烂气味扑面而来。

她们已身处沈宅后园一处废弃的柴房之中。柴房破败不堪,屋顶漏着大洞,惨淡的星光漏下来,勉强能看清堆积的破木料和厚厚的灰尘、蛛网。

从柴房破窗望出去,整个沈宅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昔日的亭台楼阁,只剩下一片片影影绰绰、歪斜倾颓的轮廓,如同巨大的、沉默的鬼影。夜风吹过荒芜的庭院,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这里,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家了。只是一座被时光和灾难吞噬的废墟。

沈寒霜心脏抽痛,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记忆中书房的方向——位于宅子东侧的二层小楼。

“书房在那边。”她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走。”林晚舟没有多余的话,率先跃出柴房,身形轻盈地落在荒草丛中,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沈寒霜学着她的样子,紧随其后。

两人如同夜色中的幽灵,穿过荒芜的庭院,避开地上散落的瓦砾和朽木,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栋二层小楼。

小楼的门窗早已破损不堪,黑洞洞地敞开着。林晚舟在门口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检查了门槛和地面,确认没有近期有人出入的新鲜痕迹,才示意沈寒霜跟上。

楼内更是破败,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家具几乎被搬空,只剩下一些沉重的、不值钱的残破木架歪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

沈寒霜凭着记忆,摸索着找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两人小心翼翼地踩着边缘,一步步挪上二楼。

二楼是父亲的书房和起居室。格局还在,但同样空空荡荡。唯有靠东墙的那排嵌入墙体的书架还在,只是上面的书籍早已被抄走或散落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格子和厚厚的灰尘。

顾北行信中所说:东墙第三列,《肘后备急方》匣内。

沈寒霜走到东墙第三列书架前。这一列书架共有五格,从下到上。她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仔细辨认着每一格。灰尘太厚,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标记。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最下面一格的灰尘。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木料,空空如也。

第二格,同样。

第三格……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拂过第三格中间位置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与周围木质略有不同的、微微凸起的边缘。很浅,几乎感觉不到,但在一片平坦的灰尘下,这细微的差别格外明显。

是一个暗格!

沈寒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压激动,用指尖沿着那凸起的边缘仔细摸索。暗格很小,大约巴掌大,边缘有极细的缝隙。她尝试用指甲抠了一下,暗格纹丝不动。

是机关?还是需要钥匙?

她回忆着父亲的习惯。父亲书房里确实有一些存放珍贵药材或特殊物件的暗格,机关往往与书籍或文房摆设相关。可如今,这里空无一物……

等等,《肘后备急方》匣内?

父亲确实有一套颇为珍爱的、宋版《肘后备急方》,放在一个特制的紫檀木书匣里。那书匣……她记得匣子底部似乎有个不起眼的、可以活动的木片,儿时顽皮,还曾抠着玩过,被父亲温和地制止了。

难道机关在书匣本身?可书匣早已不知所踪。

沈寒霜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暗格。她伸出手,试着用不同的力道按压暗格边缘。当她的拇指用力按压在暗格右下角时,指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暗格,弹开了!

原来机关就在暗格上,是一个需要特定力道和位置按压的卡榫!父亲的心思,果然巧妙。

暗格内部很浅,只放着一本薄薄的、颜色泛黄的小册子,并非《肘后备急方》,也并非书籍,而是一本手札。

沈寒霜小心地将手札取出,拂去封面上的浮尘。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仿佛水滴又仿佛泪珠的图案。

与那神秘警告纸条上的落款图案,一模一样!

沈寒霜瞳孔骤缩。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