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天字号上房。

烛火下，沈寒霜、陈默、方同三人围坐在圆桌旁，气氛凝重。桌上摊着那瓶从柳文轩处得来的香丸，以及方同找来的一位信得过的老药师刚出具的查验笔录。

“……香丸本身无毒，所用香料皆是上等安神宁心之物，配伍亦精妙。”方同低声道，“但老药师说，这香丸的炼制手法，有些奇特。其中几味香料，需以特定顺序、在特定时辰，用文火缓缓焙制七日，方能将香气完全催发融合，达到最佳效果。这种手法，据说是前朝宫廷制香局的不传之秘，早已失传。柳文轩一个年轻书生，如何习得？”

宫廷秘法？沈寒霜心头一凛。靖王是皇室宗亲，其母族似乎与宫中有些渊源，若柳文轩真是其私生子，能掌握一些宫廷秘法，倒也说得通。但这更证实了其身份不凡，且所学驳杂隐秘。

“香丸暂且放下。”沈寒霜道，“陈护卫，你那边可有发现？”

陈默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地图，铺在桌上，指向西湖西南方向的一片山区：“根据方掌柜提供的线索和这几日的暗中查访，属下怀疑，‘雀阁’可能不在杭州城内，而是在西湖西南的‘天竺山’深处。那里人迹罕至，山势险峻，且有多处温泉地脉。属下曾远远探查，发现山中有一处山谷，气象不同，隐约可见亭台楼阁，但守卫森严，明哨暗桩极多，无法靠近。山谷入口隐蔽，需通过一条隐秘水道或山腹密道才能进入，符合‘雀阁’地图所示临水、隐秘的特征。”

天竺山……沈寒霜回想萧玉宁披风内衬的地图，似乎确实有山形轮廓。

“可曾发现有人出入？尤其是……柳文轩？”

“有。前日深夜，曾见一叶扁舟自西湖僻静处驶入支流，往天竺山方向而去。舟上之人虽作寻常打扮，但身手矫健，警惕性极高。昨日，又见一辆马车从城中出发，绕道前往天竺山脚，车上下来几人，抬着一口箱子，箱中似有活物挣扎声响，后被接入山中。至于柳文轩……他每日行踪看似规律，但属下发现，他每隔三两日，便会以‘访友’、‘寻幽’为名，独自前往西湖西南方向，有时当日即回，有时则会停留一夜。去的方向，正是天竺山。”

每隔几日就去一次“雀阁”？是去处理事务，还是……那里有他必须亲自照看的人或物？那个“东南故人”的“暖巢”，难道就在“雀阁”之中？

“箱中活物……”沈寒霜蹙眉，“可能是药材，也可能是……人。” 想起韩青提及的“药引”和“生人”，她心中寒意更甚。

“另外，”陈默继续道，“属下监视‘听雨小筑’，发现其内部仆从不多，但个个训练有素，不似寻常下人。且小筑内有密室，柳文轩的书房便是入口之一。昨日，柳文轩外出后，曾有一形迹可疑之人潜入书房，约一刻钟后方出，怀中似乎揣了东西。属下追踪那人，其最终进入了……杭州知府后衙的侧门。”

杭州知府！沈寒霜和方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色。杭州知府周廷安，可是朝廷正四品大员，封疆大吏！若他与柳文轩、与“清明司”余孽有勾结，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周廷安此人，风评如何？”沈寒霜问方同。

方同脸色难看：“周廷安是两榜进士出身，在杭州任知府已有五年，官声尚可，办事也算勤勉，只是……据说与江南织造、盐政等衙门关系密切，家资颇丰。他有一独子，是个纨绔，与柳文轩似乎有些来往。若说勾结……老奴不敢妄断，但柳文轩能如此从容行事，若说没有本地官员庇护，绝无可能。”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柳文轩不仅自身伪装完美，背后可能有“雀阁”势力，还疑似与杭州知府有牵连。江南官场，恐怕早已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

“方掌柜，”沈寒霜沉吟道，“那位周公子，与柳文轩是如何结识的？可知其详情？”

“这个……老奴略知一二。周公子名唤周子谦，最好附庸风雅，贪玩好色。约一年前，柳文轩在西湖边一幅画作被其看中，重金求购，两人由此结识。柳文轩投其所好，常邀其参加文会，赠以书画古玩，甚至……据说还为其引荐过几位江南名妓。周子谦对其极为信服，几乎言听计从。”

以色、以利结交官宦子弟，再通过其攀附父辈，这是常见的渗透手段。柳文轩用得炉火纯青。

“周子谦近日可有什么异常？”沈寒霜追问。

方同想了想：“倒有一事。约半月前，周子谦似乎得了一场怪病，突发癫狂，力大无穷，伤了好几个下人，后来是柳文轩带了一位‘游方神医’前去，才将其治好。此后，周子谦对柳文轩更是感恩戴德，几乎将其奉若神明。周知府似乎也因此，对柳文轩另眼相看。”

怪病？游方神医？治好后更加控制？沈寒霜几乎立刻想到了“蛊”或者某种控制心神的药物。这柳文轩，手段果然阴毒！

“看来，要查‘雀阁’和柳文轩，这位周公子，或许是个突破口。”沈寒霜道。

“大人是想从周子谦身上入手？”陈默问。

“周子谦是官宦子弟，轻易动不得，也容易打草惊蛇。”沈寒霜摇头，“但我们可以通过他，了解更多关于柳文轩和那位‘游方神医’的信息，甚至……或许能知道‘雀阁’的更多内情。方掌柜，可有办法，安排人接近周子谦，或者，探听到他身边下人的口风？”

方同捻须思索：“周子谦身边有个最得宠的小厮，名唤来福，好赌。老奴可设个局，让人在赌坊与他‘偶遇’，套套话。只是需要些时日，且需万分小心。”

“此事就拜托方掌柜了，务必谨慎。”沈寒霜叮嘱。

商议既定，陈默和方同各自离去安排。沈寒霜独自坐在房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心绪难平。

柳文轩就像一座冰山，她所见的，只是露出水面的、光洁无害的一角。水面之下，是庞大的、黑暗的、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牵连着江南官场、地下世界、甚至可能涉及更远的西南苗疆。

而她，势单力薄，如履薄冰。

“笃笃。”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谁？”沈寒霜警觉。

“沈娘子，是我，徐文清。”门外传来徐文清温和的声音。

徐文清？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沈寒霜心头一紧，迅速将桌上的地图、笔录收起，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

门外，徐文清提着一个食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冒昧打扰沈娘子了。今日家中小厨做了些江南特色的点心，想着沈娘子孤身在杭，或许尝尝鲜，便送了些来。”

“徐公子太客气了，快请进。”沈寒霜侧身让他进来，心中疑惑更甚。无事献殷勤？

徐文清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几样精致的苏式点心。“这是枣泥拉糕，这是蟹壳黄，这是定胜糕……沈娘子尝尝。”

“多谢徐公子美意。”沈寒霜道谢，却未动筷。

徐文清似乎有些踌躇，搓了搓手，道：“其实……今日前来，除了送点心，还有一事，想提醒沈娘子。”

“哦？徐公子请讲。”

徐文清压低声音，神情变得有些严肃：“沈娘子，你……是否觉得，柳文轩柳兄此人，有些……过于完美了？”

沈寒霜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徐公子何出此言？柳公子博学多才，温文尔雅，妾身觉得是难得的君子。”

“君子自然是君子。”徐文清苦笑，“只是……我与他相识两年，初时也觉得他风光霁月，世间难寻。但久而久之，总觉得……隔了一层。他待每个人都好，都周到，却从未见他对谁真正交心。他的才学、见识、人脉，甚至那些珍稀药材的来源，都完美得不像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普通书生能拥有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祖父曾私下对我说，柳文轩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气，不是寻常草药味，而是一种……带着腥甜，令人闻之有些不舒服的气息。祖父行医一生，嗅觉灵敏，他说这种气味，只在某些来自西南深山、或炼制特殊丹药的隐士身上闻到过。祖父让我……莫要与他走得太近。”

沈寒霜心头狂跳。徐老太医也察觉了！柳文轩身上的“药气”，恐怕就是长期接触“幽萝”或其他邪毒之物沾染的！这位退休太医，果然眼光毒辣。

“徐公子的意思是……”沈寒霜试探。

“我没有什么意思。”徐文清连忙摆手，“只是……觉得沈娘子你一个女子，独身在杭，又似乎对药材医理感兴趣，与柳兄难免有交集。柳兄自然是好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沈娘子日后若与他来往，还需……留几分心眼。这点心，沈娘子慢用，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匆匆一拱手，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沈寒霜对着那盒精致的点心，怔忡许久。

徐文清是单纯的好心提醒，还是……察觉了什么，故意来试探？或者，是柳文轩让他来的？

疑云，越来越浓，将整个杭州城，都笼罩在一片诡谲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