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雅集

西湖的晨雾尚未散尽,“听雨小筑”已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光山色之中。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宅邸,粉墙黛瓦,临湖而建,面积不大,却极为精巧。门楣上“听雨小筑”四字,是柳文轩亲笔所题,清隽飘逸,自有一股风骨。

沈寒霜依旧作“沈婉”打扮,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兰簪,拎着个小巧的药箱(里面是些寻常药材样本和她的银针等物),在巳时准时出现在小筑门前。

徐文清已等在那里,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沈娘子果然守时。柳兄他们已在‘听雨轩’等候了,请随我来。”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不大,但叠石理水,花木扶疏,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主人的匠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药香、茶香和墨香的气息。

“听雨轩”是临水的一座敞轩,三面开窗,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轩内已有数人,或坐或立,低声谈笑。主位上,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直裰、腰系丝绦、头戴方巾的年轻公子,正背对着门口,俯身观看着案几上摆放的几盆植物。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寒霜的目光,瞬间与他对上。

柳文轩。

与想象中不同,他并非那种阴鸷或张扬的长相。恰恰相反,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温和,如同浸在西湖春水里的墨玉,看人时带着浅浅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身形颀长,姿态闲雅,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商贾或江湖之气,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饱读诗书、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若非已知其底细,沈寒霜几乎要以为,这真是一位不染尘埃的出世才子。

“文清兄来了。”柳文轩微笑着迎上,目光自然落在沈寒霜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礼貌,“这位是……”

“柳兄,这位便是我昨日提到的,对药材颇有见地的沈婉沈娘子。”徐文清介绍道,“沈娘子,这位便是此间主人,柳文轩柳兄。”

沈寒霜敛衽行礼:“妾身沈婉,见过柳公子。冒昧叨扰,还望公子见谅。”

“沈娘子不必多礼。”柳文轩拱手还礼,笑容和煦,“文清兄推崇之人,必是风雅同好。沈娘子能来,陋室生辉。快请入座看茶。”

他举止从容,言谈得体,没有丝毫破绽。但沈寒霜敏锐地察觉到,在他目光掠过自己脸上时,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是易容被看出了端倪?还是她的眼神露出了什么?

她稳住心神,垂眸谢过,在徐文清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侍女奉上清茶。

轩内除了柳文轩、徐文清,还有四人。那位“杏林斋”的孙老郎中,年约六旬,精神矍铄;那位退休太医的孙子徐文清已介绍过;还有两位年轻公子,一位是城西“古月轩”的画师,姓唐,另一位是杭州盐商之子,姓李,都是杭州城内有名的纨绔才子,附庸风雅。

“今日雅集,以药为题。”柳文轩在主位坐下,声音清朗,“案上这几盆,便是在下近日托友人从南疆、西域觅得的几味珍稀药材,有‘血灵草’、‘玉髓芝’、‘七叶伽蓝’,还有这株最为难得的‘墨玉幽兰’。请诸位品鉴。”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几盆植物。沈寒霜也仔细看去。那“血灵草”叶片暗红,脉络如血;“玉髓芝”形如灵芝,却通体洁白剔透;“七叶伽蓝”开着淡紫色的穗状小花,有宁神之效;而那株“墨玉幽兰”,叶片狭长如兰,却是一种奇异的墨绿色,在光线下泛着幽光,花苞紧闭,尚未开放。

“墨玉幽兰……”沈寒霜心中一动。父亲笔记中似乎提过,此物生于极阴之地,性寒带毒,可入药,但用量需极慎,过量可致幻、麻痹,甚至……配合其他药物,可制成控制人心的奇毒。此物罕见,柳文轩竟能弄到活的植株?

“柳兄果然神通广大,连‘墨玉幽兰’这等奇物都能寻到!”盐商之子李公子惊叹。

“机缘巧合罢了。”柳文轩谦逊一笑,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共赏奇药,二是想听听诸位高见,这些药材,除了医书记载的常规用法,可还有他途?或可入画,或可制香,或可……另辟蹊径,发掘其不为人知之美与用。”

孙老郎中捻须道:“医药之道,首重性味归经,君臣佐使。此等珍药,药性猛烈或奇特,用好了是救命良药,用差了便是穿肠毒物。柳公子既有此雅兴,老朽便抛砖引玉,说说这‘血灵草’……”

众人开始各抒己见,从药理到书画,从香道到养生。柳文轩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言,皆能切中要害,显见确实对这些药材有深入研究,并非附庸风雅。

轮到沈寒霜时,她只谨慎地就“七叶伽蓝”的宁神安眠之效,结合自己“侍奉夫君”的经验,谈了些煎服和熏香的细微差别,言语平实,不显山露水。

柳文轩认真听了,点头道:“沈娘子心细,于细微处见功夫。这‘七叶伽蓝’的香气,若辅以适量檀香、苏合香,于夜间焚之,安神效果更佳,且香气清雅持久。在下恰好调得一方,稍后可赠予娘子一试。”

“多谢柳公子。”沈寒霜道谢,心中警惕。他这般示好,是礼节,还是试探?

品药论方之后,便是作画环节。柳文轩提议,每人选一味心仪的药材,或写生,或写意,不拘一格。画具早已备好。

沈寒霜选了那盆“七叶伽蓝”,铺纸研墨,开始勾勒。她幼时随父亲学画人体骨骼、伤情图示,对线条把握精准,虽不擅写意山水,但画这形态相对简单的药草,倒也形神兼备,尤其叶片纹理和花穗细节,刻画得一丝不苟。

柳文轩则在画那株“墨玉幽兰”。他笔法空灵,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幽兰挺拔孤傲的神韵,墨色浓淡相宜,将那“墨玉”的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画成,他在空白处题了一行小诗:“幽谷生奇卉,墨玉含清辉。不同桃李艳,自守岁寒姿。”

诗画相得益彰,众人皆赞。

“柳兄此画此诗,格调高远,佩服佩服!”徐文清叹道。

柳文轩搁笔,谦和一笑,目光扫过沈寒霜的画,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欣赏:“沈娘子笔法工稳,观察入微,将这‘七叶伽蓝’画得栩栩如生,可见是真正懂药、爱药之人。”

“柳公子过奖了,妾身拙笔,贻笑大方。”沈寒霜垂眸。

午时,柳文轩设了精致的素宴款待众人。席间谈笑风生,柳文轩学识渊博,从诗词歌赋到医卜星相,似乎无所不知,且言语风趣,引得席上气氛融洽。那位盐商李公子对他更是推崇备至,频频敬酒。

沈寒霜只安静用膳,偶尔答话,扮演好一个安静、有礼、略带愁绪的寡妇角色。她能感觉到,柳文轩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总会掠过她。那目光温和依旧,却让她如芒在背。

宴罢,众人又品了一回茶,便陆续告辞。柳文轩亲自送到二门,对每人皆温言道别。

轮到沈寒霜时,他微笑道:“今日与沈娘子一晤,甚是投缘。娘子独居杭州,若在医理药材上再有疑问,或需寻些僻静药材,可随时来‘听雨小筑’。文轩虽不才,或可略尽绵薄。”

说着,他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沈寒霜:“这是方才提及的安神香方,以及少许在下自配的香丸,赠与娘子,聊表心意。”

“这……太贵重了,妾身愧不敢当。”沈寒霜推辞。

“些许心意,娘子莫要推辞。只盼能对娘子安康有所裨益。”柳文轩态度诚恳。

沈寒霜只得接过,再次道谢。

离开“听雨小筑”,坐上回客栈的马车,沈寒霜才感到背后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与柳文轩的这次会面,看似平静寻常,却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他的温和、博学、慷慨、风雅,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面具。而面具之下,那双清澈眼眸的深处,偶尔闪过的,是一种毫无温度的、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物事的冰冷。

他给她香方和香丸,是单纯的好意,还是……别有用心?需要查验。

回到悦来客栈,关好房门,沈寒霜立刻打开锦盒。里面有一张叠好的香方,字迹清隽,确实是柳文轩笔迹。香方配伍精妙,确实有安神之效,看不出问题。旁边是一个更小的瓷瓶,里面装着十来颗龙眼大小、色泽深褐的香丸,散发着沉静宁和的香气。

沈寒霜没有贸然去闻,而是取出一颗,用银针小心剖开,仔细检查。又碾碎少许,用父亲教的几种方法测试。没有常见的毒物反应。但她还是不放心,这香丸气味太过完美,反而让她起疑。她将香丸重新收好,准备找机会让方掌柜找可靠的人再行查验。

今日之行,也并非全无收获。她确认了柳文轩对珍稀药材,尤其是“墨玉幽兰”这类带毒奇药的特殊兴趣和获取渠道。也看到了他在杭州文人圈中的影响力和看似无懈可击的伪装。最重要的是,她成功以“沈婉”的身份,在他面前过了明路,甚至得到了“可随时来访”的邀请。

这为她后续的进一步探查,打开了门。

然而,她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浓。

柳文轩,就像一株美丽而危险的“墨玉幽兰”,静静绽放在西湖边,吸引着飞蛾,也等待着……猎物。

而她,似乎已经引起了这株“幽兰”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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