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艘从湖州方向来的、运送竹器山货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停靠在杭州城外一处僻静的码头。
船上下来的,是一位年约双十、容颜清秀但眉宇间凝着淡淡愁绪的年轻妇人。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细布夹袄,外罩一件挡风的靛蓝布斗篷,头发梳成简单的妇人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手上挎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虽荆钗布裙,但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村妇的沉静气度,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似是大病初愈。
这便是易容后的沈寒霜。陈默的手艺果然了得,不仅用特制药膏略微改变了她的脸型轮廓和肤色,还用特殊手法使眼神看起来更添几分柔弱疲惫,完全掩去了沈寒霜原本的清冷锐利,只余下一个惹人怜惜的、略带书卷气的年轻寡妇形象。
她的新身份,是湖州乡间一位家道中落的秀才之女,姓沈,名婉。嫁与同乡一读书人,婚后不久夫君便病故,娘家亦无人,听闻杭州有名医,变卖了些许嫁妆,前来求医,也顺便寻访早年迁来杭州、开小药铺的远房表舅。
这身份是陈默精心设计,看似寻常,却留下了许多可供操作的“接口”——懂些文墨(方便接触文人圈),略通医术(便于打探药材、医馆),有投亲理由(可在杭州暂时落脚),且孤苦无依,容易引起同情,降低戒心。
“沈婉”在码头雇了辆简陋的青布小车,报了个位于清波门附近、普通商人聚居区的地址——那里有一家小客栈,是顾家在杭州的暗桩产业之一,掌柜伙计皆可信。
客栈名唤“悦来”,不大,但干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面容和气的微胖男子,姓方,正是顾北行信中提及的、顾氏商行在杭州的大掌柜方同。见到沈寒霜手中的羊脂玉佩,他眼神微动,却不露声色,只以寻常客人相待,安排了二楼一间安静整洁的上房,又亲自送来了热水热茶。
傍晚,方掌柜借口送晚膳,进入房中,闭门后,立刻便要行礼:“老奴方同,见过沈姑娘。顾大人密信已到,老奴必当竭尽全力,协助姑娘。”
“方掌柜请起,不必多礼。”沈寒霜虚扶,“如今我是湖州来的寡妇沈婉,掌柜唤我沈娘子即可。不知顾大人信中,有何吩咐?”
方同起身,低声道:“顾大人吩咐,一切听凭姑娘安排。老奴在杭州经营多年,明里是商行掌柜,暗中也有些人手和门路。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另外,顾大人已设法,将姑娘‘沈婉’的身份,在湖州当地户籍及过往中做了妥当安排,经得起一般盘查。这是新的路引和户籍文书。”他递上一份文书。
沈寒霜接过,仔细看过,心中稍定。有了这份“真实”的身份文书,她的掩护就更加稳固了。
“眼下有两件事,需方掌柜协助。”沈寒霜道,“其一,是尽快帮我打听清楚,西湖边‘听雨小筑’的主人柳文轩,平日的行踪、喜好、常去之处、以及与其来往密切之人。尤其注意,他是否对医术、药材、或奇闻异事感兴趣。”
“是,此事不难。柳文轩是杭州城近年风头颇劲的才子,其一举一动,本就引人关注。老奴手下有伙计常与那些文人墨客、帮闲清客打交道,不日便有消息。”
“其二,”沈寒霜从包袱中取出那包从萧玉宁处得到的、品相极好的“幽萝”原叶,“方掌柜可识得此物?可知杭州城内,有哪些医馆、药铺,可能暗中买卖或使用这等药材?”
方同接过油纸包,仔细嗅闻,又捻起一片在灯光下细看,眉头渐渐皱起:“此物……老奴似在西南药材商处见过,名唤‘幽萝’,据说有奇效,但亦含剧毒,用量需极谨慎,且价格昂贵,等闲医馆用不起,也未必敢用。杭州城内,明面上经营此物的……恐怕没有。但老奴听说,有些专为达官贵人、或行走灰色地带的‘隐医’,可能会私下备有一些,用于……特殊用途。至于药铺,‘回春药行’是杭州最大的药行之一,背景复杂,或许有门路。不过前几日‘回春药行’后院失火,烧了不少东西,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果然,“回春药行”是重点。火灾或许烧掉了一些明面证据,但暗地里的渠道和人,未必能一下子清理干净。
“有劳方掌柜,先从这两方面着手。切记,务必小心,不可引人怀疑。”
“姑娘放心,老奴省得。”
接下来的几日,沈寒霜深居简出,只在客栈附近走动,熟悉环境,偶尔去药店抓些寻常的安神补气药材,维持“体弱求医”的人设。方同那边效率极高,很快便送来了关于柳文轩的详细消息。
柳文轩,年二十,约两年前携一老仆来到杭州,赁下西湖边“听雨小筑”,自称出身北方没落书香门第,父母双亡,家产变卖,南下投亲不遇,便滞留杭州,以卖字画、替人撰写书信碑文为生。因其文采斐然,书法绘画俱佳,尤其擅长摹仿前人名家笔迹,很快便在杭州文人圈中崭露头角。他为人温和有礼,慷慨好客,时常在“听雨小筑”举办文会诗宴,邀请名士才子、乃至一些喜好风雅的官员子弟,很快积累了不少人脉。
他确实对医术、丹青、琴棋乃至奇门遁甲都有涉猎,常与西湖边“杏林斋”的坐堂老郎中、以及一些游方道士、江湖异人交往。据说他身体似乎有些不足之症,需常年服药调理,因此对药材也颇有研究。
近日,他正在筹备一场以“药”为主题的小型雅集,邀请了几位懂医理、好丹青的朋友,准备赏药、论方、作画。时间就在三日后,地点就在“听雨小筑”。
“以药为主题?”沈寒霜眼睛一亮,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是。柳文轩似乎对药材的形态、色泽、药性之美颇为着迷,常以此入画。这次雅集,据说他还特意托人从南边弄来几株珍稀的药材做‘药景’。”方同道。
“可知受邀的都是哪些人?”
“目前知道的,有‘杏林斋’的孙老郎中,喜好收藏药材的退休太医徐老太医的孙子,城西‘古月轩’擅长画花卉草虫的丹青好手,还有两位喜好此道的富家公子。都是杭州城内有名的风雅之士。”
沈寒霜沉吟片刻。要混进这样的雅集,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身份。懂医术、懂书画,还得有点来历,能与这些人搭上话……
“方掌柜,那位退休的徐老太医,家中情形如何?与柳文轩关系如何?”
“徐老太医致仕多年,在西湖边养老,深居简出。其孙子徐文清,是个药痴,不喜仕途,就喜欢摆弄药材,与柳文轩因药结缘,算是半个知交。徐家与老奴的商行也有些生意往来,徐文清常来采买些稀奇药材。”
“好。”沈寒霜有了主意,“方掌柜,可否安排我与这位徐文清公子,‘偶遇’一次?地点……就在贵商行的药材库房如何?我恰好对几味药材有些疑问,想请教‘懂行’之人。”
方同立刻明白:“老奴明白。徐文清明日午后便会来商行取一批预定的川贝。姑娘届时可扮作对药材感兴趣的顾客,老奴自会为你们引见。”
次日午后,顾氏商行后堂宽敞的药材库房内,药香弥漫。沈寒霜(沈婉)正“好奇”地向伙计询问几味安神药材的细微区别,方同引着一位穿着宝蓝色绸衫、面容白净、眼神透着书卷气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徐公子,您要的川贝都给您备好了,品相绝对上乘。”方同笑着招呼,又转向沈寒霜,“沈娘子,您问的这几味药,老朽才疏学浅,讲不真切。正好徐公子在此,他可是家学渊源,对药材最有研究,您不如请教他?”
徐文清看到沈寒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在此能见到如此清秀端庄、且对药材感兴趣的女子,但很快恢复礼貌,拱手道:“在下徐文清,略通药性。不知娘子有何疑问?”
沈寒霜敛衽还礼,声音轻柔:“妾身沈婉,见过徐公子。妾身夫君生前体弱,妾侍奉汤药,略识得几味药材。近日读些杂书,见书上对‘朱砂’与‘辰砂’、‘川贝’与‘浙贝’的药用区别,语焉不详,心中疑惑,故而冒昧请教。”
她问的问题既专业,又带着女子特有的细致,恰好搔到徐文清这个“药痴”的痒处。徐文清顿时来了兴致,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说到兴头上,还拉着沈寒霜去看库房里储存的各种药材实物对比。
沈寒霜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钦佩和恍然之色,偶尔插言几句,皆在点子上,显见确实有些功底,并非全然不懂。一来二去,两人相谈甚欢。
临别时,沈寒霜状似无意地叹息:“今日得徐公子指点,茅塞顿开。只叹妾身福薄,夫君早逝,又体弱多病,这杭州城虽有名医,却无缘得见,更无机会与同好交流,终日郁郁,这病怕是好不利索了。”
徐文清闻言,心生同情,又见这“沈娘子”谈吐不俗,对药材确有真趣,便道:“沈娘子不必灰心。三日后,在下一位好友柳文轩兄,在‘听雨小筑’举办一场药会,届时会有几位同道中人,赏药论方,切磋心得。若沈娘子不嫌弃,在下可代为引荐。柳兄最是热情好客,定不会介意多一位知音。”
成了!
沈寒霜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犹疑:“这……妾身一介女流,又是孀居之人,恐怕不便……”
“无妨无妨!”徐文清忙道,“柳兄雅集,向来只论风雅,不拘俗礼。届时亦有其他女眷在场(他指的是某位官员的夫人,亦好此道)。沈娘子既懂药性,又通文墨,正是我等同道中人。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巳时,在下在‘听雨小筑’门前等候娘子。”
“那……妾身就厚颜叨扰了。多谢徐公子。”沈寒霜盈盈一拜。
离开顾氏商行,坐在回客栈的小车上,沈寒霜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顺利踏出。
三日后,“听雨小筑”。
柳文轩,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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