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迷踪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漆黑的水底,费力地向上挣扎。耳边是淅淅沥沥的水声,鼻端萦绕的不再是甜腻的迷香,而是一股清苦的草药味,混合着陈年木头和香烛的气息。

沈寒霜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头房梁,上面悬着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半旧的粗布褥子。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个缺口的陶罐,插着几枝半枯的野梅。墙角堆着些杂物。一扇小窗,用木条钉着,透进些微天光,能听到外面潺潺的水声和隐约的摇橹声。

这是一处简陋的、临水而建的……棚屋?船舱?

她试着动了动,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但迷香的麻痹感已消退大半,只是头脑还有些昏沉。肩头的旧伤在颠簸中似乎又被牵动,隐隐作痛。

“醒了?”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寒霜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短打、戴着破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抱臂倚在门框上。是陈默。但他此刻的打扮,与平日那副精悍干练的护卫模样截然不同,更像是个落魄的船夫或苦力。

“陈……护卫?”沈寒霜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这是哪里?春桃秋杏她们呢?”

陈默走进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刻意涂了灰泥、显得平凡许多的脸,但眼神依旧锐利。“这是太湖深处,一处废弃的渔家棚屋,暂时安全。春桃姑娘和秋杏姑娘只是中了迷香,无性命之忧,我已将她们安置在另一处安全地方,有人照料。那两名女探子……折了一个,另一个受了轻伤,也在一起。”

沈寒霜心中一沉。折了一个……这些皇城司的精锐,都是林晚舟千挑万选出来的。

“多谢陈护卫相救。”她撑着想坐起,“对方是什么人?如何知道我们的行踪?”

陈默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等她坐稳,才退开,低声道:“是‘清明司’的余孽,或者说,是听命于柳文轩的死士。用的迷香是苗疆秘制‘离魂引’,若非我早年在南疆行走,知晓其特性,并提前服了解药,恐怕也难幸免。”

“你早有防备?”沈寒霜看着他。

陈默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管,递给沈寒霜:“大人离京前,顾大人曾秘密交代,让我暗中随行保护,并留意一切异常。这竹管内,是顾大人让我在危急时刻交给您的。”

沈寒霜接过竹管,捏开蜡封,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是顾北行熟悉的字迹:

“江南之网,深不可测。汝之行踪,恐难瞒过彼辈耳目。若遇险,可信陈默。乌镇往南三十里,芦花荡,有舟接应,可直抵杭州城外。保重。顾。”

他果然早有预料!甚至提前安排了接应地点和路线!沈寒霜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合着后怕与庆幸。若非他思虑周全,提前让陈默暗中跟随并备下解药,她此刻恐怕已成了阶下囚,甚至……

“我们的行踪是如何泄露的?”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知道她绕道杭州的,只有她身边最核心的几人和陈默。春桃秋杏和女探子都是可信之人。

陈默沉默了一下,道:“问题可能出在苏州。大人离开苏州时,虽然明面上说去常州,但轻车简从、缓行南下,或许已被有心人留意。另外,我们监视‘隐园’和‘锦绣绸缎庄’时,虽然小心,但对方是地头蛇,未必没有察觉。也可能……是杭州那边,柳文轩本就对近期南下的朝廷官员格外关注,尤其是您这位‘女提刑’。多方印证,猜出您的真实目的地,并不难。”

沈寒霜默然。确实,她低估了对手在江南的掌控力。这里毕竟是靖王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之地。

“那我们现在去芦花荡?”她问。

陈默摇头:“‘离魂引’出现,说明对方已动杀心,且手段诡谲。芦花荡的接应点,未必安全。我已放出信鸽,通知顾大人情况有变。在得到新指令前,我们最好在此隐匿。此处偏僻,是早年废弃的渔村,少有人来,且水道复杂,易于躲藏。”

“要隐匿多久?”

“至少等到您身体恢复,并确认外面风声。”陈默道,“我会出去打探消息,并设法联系我们在杭州的暗桩。大人您在此,万勿外出。”

沈寒霜知道自己此刻是累赘,点头应下:“有劳陈护卫。也请务必小心。”

陈默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戴上斗笠,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棚屋内只剩下沈寒霜一人,和外面单调的水声。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消化着这一夜的惊变。对手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柳文轩……此人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和果断。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被养在深闺的文人私生子能做到的。他背后,必定有一个成熟、高效、且能量巨大的组织在支持。

她拿起顾北行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江南之网,深不可测。”他早就知道。可他依然支持她来,是因为相信她能撕开这张网,还是因为……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两日,沈寒霜就在这处简陋的棚屋里静养。陈默每日早晚出现一次,带来简单的食物、清水和草药,并告知外面情况。

乌镇的刺杀事件被压了下来,官府以“江湖仇杀、误伤客商”草草结案。苏州、常州等地并未传出提刑官遇袭或失踪的消息,显然对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或者,是在暗中搜寻她的下落。杭州方面,据说“柳文轩”近日在西湖边的“听雨小筑”举办了一场诗会,广邀名士,风头正健,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暂时安全。”陈默道,“顾大人回信,让我们暂停一切行动,原地隐匿,等待进一步指令。他已加派人手南下,并设法从京中施压,干扰对方视线。”

沈寒霜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但心中焦急。时间拖得越久,对方准备越充分,也可能毁灭更多证据。

第三日傍晚,陈默带回的消息,让沈寒霜心头一紧。

“杭州暗桩传来密信,三日前,也就是我们遇袭那晚,杭州‘回春药行’后院,发生了一场火灾,烧毁了不少药材和账册。官府查验,说是伙计不慎打翻油灯所致。但暗桩发现,火灾前,曾有数辆马车从药行后门匆匆离开,去向不明。”

“回春药行”是韩青册子中记载的“药源”所在!火灾,转移……这是对方在清理痕迹!他们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收缩和隐藏!

“另外,”陈默语气更沉,“暗桩还发现,近几日,西湖‘听雨小筑’附近,多了些生面孔,暗哨也增加了。柳文轩似乎加强了戒备,但表面依旧从容,每日吟诗作画,访友游湖。”

这是外松内紧。柳文轩知道刺杀可能失败,沈寒霜可能还活着,甚至可能已接近杭州。他一方面清理外围据点,一方面加强自身防卫,同时维持正常活动,不露破绽。

此人,果然难缠。

“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沈寒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方在清理痕迹,每拖一天,证据就少一分。而且,我失踪太久,朝廷那边也会有压力,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擅离职守’、‘遭遇不测’。”

“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去杭州。”沈寒霜目光坚定,“不是以提刑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寻医问药、或投亲靠友的普通女子身份。既然柳文轩喜欢以文会友,那我就去会会他。”

“太危险了!”陈默立刻反对,“您身份特殊,柳文轩很可能有您的画像!一旦被认出……”

“所以需要改头换面。”沈寒霜道,“陈护卫,你精通易容之术吧?顾大人既让你来,你必定有办法。”

陈默沉默,算是默认。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合理的理由,接近‘听雨小筑’或柳文轩的社交圈。”沈寒霜继续道,“比如,一个家道中落、懂些医术、来江南寻访名医或故交的年轻寡妇。这个身份,既能解释我独自出现在江南,又能让我有机会接触药材、医道相关的人,或许能顺理成章地接触到‘回春药行’的旧人,或者……对医术感兴趣的柳文轩。”

陈默看着她沉静而决绝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定。这位沈大人,看着清冷柔弱,骨子里的执拗和胆识,却胜过许多男子。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陈默最终道,“身份、来历、落脚点、接触方式,都不能有丝毫破绽。我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请示顾大人。”

“可以。但请尽快。”沈寒霜道,“我们耽搁不起。”

陈默点头,再次离开棚屋,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水汽中。

沈寒霜独自坐在渐暗的棚屋里,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流水声。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她别无选择,也不能后退。

为了父亲,为了韩青,为了阿木,为了所有枉死的人,也为了顾北行那沉甸甸的信任与守护。

她必须走下去。

直到,亲手揭开“雀阁”的最后面目,将那最后的余烬,彻底踩灭在脚下。

夜色,彻底笼罩了太湖。

而一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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