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间天堂,此刻在沈寒霜眼中,却如同一张精美而危险的蛛网。
官船在阊门码头停靠,苏州府的大小官员早已得了消息,在码头设香案迎接。寒暄、查验关防、接入驿馆,一切按官场礼节进行,看似恭敬周到,但沈寒霜能感觉到那些笑容下的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戒备。
提刑按察司郎中是钦差,有权复核刑狱,纠察官员,对地方官而言,无异于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何况她又是女子,年轻,背景特殊(沈砚之女),更让人摸不透深浅。
沈寒霜并未急着发难,按部就班地查阅苏州府近年卷宗,择了几桩拖延日久或判罚争议较大的案子,调集人证物证,公开复审。她问案犀利,查验细致,证据确凿便当场定谳,不惧得罪地方豪强。几日下来,“女青天”、“铁面提刑”的名声便在苏州城传开,百姓称道,一些心中有鬼的官吏富户则寝食难安。
明面上的巡察如火如荼,暗地里的探查也悄然展开。
根据韩青的册子,苏州的“锦绣绸缎庄”是“清明司”在江南的银钱枢纽之一。沈寒霜让春桃秋杏扮作富家小姐和丫鬟,以定制衣物为名,去了几趟绸缎庄。庄内生意兴隆,掌柜伙计训练有素,看不出明显破绽。但秋杏留意到,后堂时常有身形精干、不像普通伙计的人出入,且庄内戒备比寻常商铺森严。
陈默那边也传来消息,他们暗中监视“锦绣绸缎庄”,发现其夜间常有马车从后门进出,前往不同方向,其中一路,正是通往太湖西山。押车之人警惕性极高,且似乎懂得反跟踪技巧。
太湖西山,靖王旧园“隐园”所在。
这日,沈寒霜以“慕太湖山水之名,欲往一游”为由,只带了春桃秋杏和两名扮作车夫、长随的皇城司探子,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出了苏州城,往西山而去。
西山位于太湖之中,需乘船渡水。湖边有专门载客的舟子,见沈寒霜几人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殷勤招呼。沈寒霜选了一艘看起来老实的中年船家夫妇的船,言明想去西山看看景致,尤其是听说有些旧时园林颇可一观。
船行湖上,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船家夫妇甚是健谈,说了不少西山风物和传闻。
“……要说西山最好的园子,那还得是早些年一位京城来的大贵人建的‘隐园’,那气派!听说里面亭台楼阁,比画儿还美,还养着仙鹤、梅花鹿呢!可惜啊,那位贵人后来好像犯了事,园子就封了,一直没人住,荒着呢。”船家摇着橹,感慨道。
“哦?封了?没人看管吗?”沈寒霜状似无意地问。
“有啊,怎么没有。”船家娘子接口,“听说留了几个老仆看着,不让闲人靠近。前两年还有人想偷偷进去看看,被里头窜出来的大狗差点咬了!邪性得很!”
大狗?看园老仆?沈寒霜与春桃秋杏交换了一个眼神。
船近西山,远远已能看到“隐园”的轮廓,依山傍水,占地极广,高墙深院,果然气派,但墙头杂草丛生,朱门紧闭,确实一副荒废景象。唯有后山一侧,隐约有炊烟袅袅升起,似是有人居住。
沈寒霜没有让船直接靠向“隐园”,而是在离它尚有段距离的一处公共码头上了岸,赏了会儿梅花,吃了些船家娘子做的湖鲜,便称累了,要回城。
回程船上,她闭目养神,心中却已有了计较。“隐园”看似荒废,但绝非无人问津。那几个“看园老仆”和“大狗”,恐怕就是守卫。夜间出入“锦绣绸缎庄”的马车,目的地很可能就是这里。这里,即便不是“雀阁”,也必定是“清明司”在江南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物资中转或人员隐匿之地。
夜里,陈默亲自潜入西山探查,确认“隐园”后山确有数人居住,且暗中设有岗哨,非寻常看守。他还发现,后山临湖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小码头,可停泊小船,码头上痕迹较新,近期应有船只使用。
“大人,是否要安排人手,潜入‘隐园’仔细搜查?”陈默请示。
沈寒霜沉吟片刻,摇头:“暂时不要。‘隐园’目标明显,若真是重要据点,必有防备。我们强攻或潜入,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让对方毁灭证据或转移。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雀阁’和柳文轩。‘隐园’可以先盯着,看看有哪些人与之联系,尤其是……从杭州方向来的。”
她有种预感,“隐园”更像是一个前哨或仓库,而真正的核心“雀阁”和那位“柳文轩”,应该在杭州。苏州的线索,或许是为了印证韩青册子的真实性,并摸清对方在江南的部分网络。
在苏州又盘桓了数日,复核了几桩旧案,沈寒霜便以“按例需巡察常州、镇江”为由,准备离开苏州。临行前,她故意放出风声,下一站是常州,且对常州一桩涉及地方豪强欺压良民的旧案“颇为关注”。
这是明修栈道,暗中,她让陈默带大部分人,依旧暗中监视“隐园”和“锦绣绸缎庄”,并留意杭州方向的动静。她自己则只带着春桃秋杏和两名女探子,轻车简从,声称身体不适,需缓行,实际则绕道南下,直奔杭州!
她要打一个时间差,在对方以为她还在常州、镇江巡察时,直插杭州,探查“听雨小筑”和那位“柳文轩”!
然而,她低估了对手的警觉,也低估了江南这张网的密实。
她的官船刚离开苏州地界,进入浙江,夜宿在一处名唤“乌镇”的水乡小镇时,异变陡生。
是夜,月黑风高,水汽氤氲。沈寒霜住在镇上最好的客栈“枕水居”二楼临河的上房。春桃秋杏宿在外间,两名女探子扮作的仆妇住在隔壁。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潺潺水声。
忽然,一阵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香,从窗户缝隙悄然渗入。
沈寒霜本就浅眠,且对气味异常敏感,几乎在香味入鼻的瞬间便惊醒过来!这味道……与太后枕下那邪术锦囊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更浓烈,带着一种令人昏沉的迷幻感!
迷香!而且是极高明的迷香!
她立刻屏住呼吸,同时伸手去摸枕边的银刀和解毒丹。然而,手脚却传来一阵异常的酸软无力,头脑也开始昏沉,那香气竟能透过皮肤渗透?
外间传来春桃、秋杏轻微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不好!对方用了极强的迷香,且早有准备,连春桃秋杏这样的好手都未能察觉便着了道!
沈寒霜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清醒,奋力想挪动身体,却如同陷入泥沼。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听到极轻微的、仿佛猫儿踏过瓦片的声响,从屋顶传来,不止一人。
是冲她来的!对方知道了她的行踪,甚至知道她会绕道杭州!这是要灭口,还是绑架?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入,不是冲向沈寒霜,而是扑向窗户方向,同时手中寒光一闪,似乎斩断了什么。
迷香的来源被切断?是陈默?他不是应该在苏州吗?
紧接着,窗外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闷哼,但很快归于寂静。撞门而入的黑影迅速来到沈寒霜床边,一把将她连同被子裹住,扛在肩上,低喝一声:“走!”
是陈默的声音!但他怎么在这里?
沈寒霜无力思考,迷香的药力彻底发作,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她只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带着,在屋顶、小巷、水道间飞速穿梭,远离了那片甜腻的死亡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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