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抉择

回到悦来客栈,沈寒霜关紧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露出深藏的后怕与惊悸。柳文轩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和那句“山中别业清静安全”的邀请,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心头,带来挥之不去的寒意。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思量”的时间了。柳文轩那样的聪明人,给出邀请的同时,必然也在观察着她的反应。拖延过久,要么是犹豫不决、难当大用,要么就是……心中有鬼。

但贸然答应,更无异于自投罗网。“雀阁”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一旦身份暴露,或者被对方用蛊毒药物控制,不仅前功尽弃,更会牵连甚广,甚至可能成为对方威胁顾北行、要挟朝廷的筹码。

必须找到一个两全之策,既能深入“雀阁”,获取关键证据,又能保证自身安全,至少……要有脱身的把握。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烛火跳动,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顾北行给她的那枚羊脂玉佩上。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顾北行……此刻在京城,是否也正忧心忡忡?他会希望她如何选择?

不,他不会希望她去冒险。他只会让她撤回,从长计议。但他也明白,时机稍纵即逝,对手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她正心乱如麻,窗外传来三声极轻微的、仿佛夜鸟啄窗的“笃笃”声——是陈默的暗号。

她立刻开窗。陈默如同狸猫般无声滑入,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大人,京中密信,顾大人的飞鸽传书,刚到。”陈默将竹筒双手奉上。

沈寒霜心头一跳,连忙接过,捏开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是顾北行力透纸背的字迹,比往日更加潦草急促,显见书写时心情极不平静:

“江南急报悉知。柳贼狡诈阴毒,雀阁凶险万分。吾意,汝当即刻终止探查,借故离杭,潜返湖州或就近隐匿。余孽之事,容后再图。万勿涉险,切切!吾已请旨,不日或将南下。一切,待吾至后再议。保重性命,以待将来。顾。”

他要来了?亲自南下?沈寒霜心中又是震动,又是担忧。他伤势未愈,京中局势也未稳,此时南下,风险极大。但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信中的措辞,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是真的怕了,怕她出事。

终止探查,潜返隐匿……这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可是,她甘心吗?韩青、阿木的血,父亲的冤屈,无数受害者的亡魂,还有近在咫尺的“雀阁”真相……就这么放弃?

不,她不甘心。

而且,柳文轩已经抛出了诱饵,她若此时突然“消失”或借故离开,以柳文轩的多疑和掌控力,恐怕立刻就会意识到不对,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提前转移或毁灭证据,到时候再想追查,更是难如登天。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默,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陈护卫,方掌柜那边,关于‘神医’和其他病例的探查,可有结果?”

陈默见她神色,已知她心意,心中一叹,但不再多劝,只沉声道:“方掌柜那边有些发现。近半年,杭州城及周边,共有四起富户或官宦子弟突发‘怪病’的案例,症状不一,有狂躁、有嗜睡、有幻听幻视,皆被一位游方‘神医’治愈。这四位病患,病愈后皆对‘神医’和引荐之人(其中三例是柳文轩,一例是周子谦)感恩戴德,言听计从,且家中或多或少,都与柳文轩或他背后的势力,有了更密切的往来,或让利,或行方便。”

“果然是在用这种手段,编织关系网,控制关键人物。”沈寒霜冷声道,“那位‘神医’的行踪呢?”

“行踪不定。但方掌柜从一个曾经为‘神医’采购过特殊药材(包括‘幽萝’)的药贩口中得知,‘神医’每隔十日左右,会固定去城南‘慈云庵’一趟,似乎是去取什么东西,或是见什么人。时间通常是午后,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小车。下一次,就在两日后。”

慈云庵?一座尼姑庵?沈寒霜蹙眉。难道“神医”是个女子?或者,慈云庵是“雀阁”对外的另一个联络点?

“两日后……”沈寒霜沉吟,“陈护卫,我要去‘慈云庵’。”

“大人,这太危险了!‘神医’认识您吗?若被认出……”

“我不进庵,只在附近观察,看看那辆青布小车,以及接应的人。”沈寒霜道,“或许,能摸到‘神医’的落脚点,甚至找到‘雀阁’的另一个入口。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在柳文轩失去耐心,或者顾大人到来之前,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找到‘雀阁’的破绽。”

陈默知道劝不住,只得道:“那属下安排人手,暗中保护。”

“不,人越多越容易暴露。你跟我去即可,远远跟着。另外,让方掌柜准备好,一旦我们找到‘神医’的落脚点,或者有其他发现,立刻动用所有可靠人手,布控监视,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

“另外,”沈寒霜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我需要你立刻将这封信,用最快、最稳妥的渠道,送回京城,亲自交到顾大人手中。”

陈默接过信,只见信封上空无一字。“大人,这是……”

“如果……我最终决定接受柳文轩的‘邀请’,进入‘雀阁’。”沈寒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封信,或许能让他明白我的打算,并在必要时,做出正确的判断。但记住,除非我进入‘雀阁’超过五日音讯全无,或者你收到我发出的特定求救信号,否则,绝不可将此信交给顾大人,更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陈默的手微微颤抖,他明白了这封信的分量。这可能是沈寒霜的遗书,也可能是她孤注一掷的计划。“大人……”

“去办吧。”沈寒霜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两日后,慈云庵。”

两日时间,倏忽而过。

这两日,沈寒霜深居简出,只让春桃去“听雨小筑”回了个话,说感谢柳公子厚意,入山之事干系重大,容她再思量几日,并备了些许自己调配的安神香囊作为回礼,态度恭敬而不失礼数,既未答应,也未明确拒绝,算是暂时稳住了柳文轩。

第三日午后,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杭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沈寒霜与陈默扮作一对进城卖完山货、准备回家的乡下兄妹,穿着蓑衣斗笠,推着一辆空着的独轮车,早早便来到了慈云庵所在的山脚下,寻了处既能观察庵门、又不引人注目的茶棚坐下,要了两碗粗茶,慢慢喝着。

慈云庵香火不算旺盛,庵门紧闭,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冒雨进出。午后雨势渐大,山道更加冷清。

申时初刻(下午三点),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小车,沿着湿滑的山道,缓缓驶来,停在了慈云庵侧门。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色僧衣、戴着同色帷帽、身形瘦削的身影,低头快步走下马车,在早已等候在侧门的一个老尼姑的引领下,迅速闪入庵内,侧门随即关闭。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那身影低着头,帷帽遮面,完全看不清样貌,甚至分不清男女。但沈寒霜注意到,那人下车时,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方方正正的黑色木箱。

马车并未离开,车夫是个精悍的汉子,披着蓑衣,坐在车辕上,似乎在等待。

约莫两刻钟后,侧门再次打开。那灰衣人走了出来,手中依旧提着那个黑木箱,但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一些。他(她)快速上车,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缓缓驶离。

“跟上,小心。”沈寒霜低声道。

陈默点头,两人起身,推着独轮车,不紧不慢地远远辍在马车后面。雨声和泥泞的山道,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马车并未回城,而是拐上了一条更为偏僻的、通往西湖西南方向的小路。雨越下越大,雾气升腾,能见度很低。陈默是追踪好手,凭借车辙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牢牢跟住。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暗,马车驶入了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中道路更加崎岖难行,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沈寒霜和陈默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看着那辆青布小车,最终停在了一处背靠山壁、前临深涧的隐秘院落前。院墙很高,大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匾额。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雨中散发出昏黄模糊的光晕。

马车停下,那灰衣人提着木箱下车,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人查验了什么,然后迅速将灰衣人让了进去,大门随即关闭。马车则调头,沿着原路缓缓离开,似乎是去别处等候。

“就是这里了。”陈默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落周围的环境,“背山面涧,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暗处至少有四处岗哨。”

沈寒霜的心沉了下去。这地方,比想象的更加隐秘和戒备森严。这会是“神医”的落脚点,还是“雀阁”的另一个入口?或者,干脆就是“雀阁”的一部分?

“大人,现在怎么办?硬闯肯定不行。潜入……恐怕也极难。”陈默道。

沈寒霜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和高耸的院墙,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流下。她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柳文轩的耐心不会太久,顾北行南下也需要时间,而且一旦大军或官府介入,很容易让对方毁灭证据或提前转移。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陈护卫,”她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你回去,立刻将这里的位置和情况,告知方掌柜,让他动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布下天罗地网,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人员、物资的进出。但绝不要轻举妄动。”

“是。那大人您……”

“我……”沈寒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雨气直透肺腑,“我要回去,答应柳文轩的邀请。”

“大人!”陈默大惊。

“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进入核心的办法。”沈寒霜的眼神在雨幕中亮得惊人,“柳文轩既然想招揽‘沈婉’,我就让他招揽。进了‘雀阁’,我才能看到里面的真实情况,找到最关键的证据。而且,我怀疑‘神医’就在这里,或者与这里关系密切。如果我以‘沈婉’的身份进入,或许有机会接触到‘神医’,甚至……找到控制周子谦等人的解药或方法。”

“可是太危险了!一旦进去,生死就不由您了!柳文轩若识破您的身份,或者直接用蛊毒控制您……”

“所以,需要你在外面接应。”沈寒霜打断他,语气决绝,“我会想办法,定期传出消息。如果超过五日没有任何消息,或者传出特定信号,你就立刻将我留给顾大人的那封信送出去,然后……配合方掌柜,或随后赶到的顾大人,强攻这里!记住,如果我真出了事,不要管我,一定要拿到里面的证据,捣毁这个魔窟!”

“大人……”陈默虎目泛红,他知道沈寒霜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这是命令。”沈寒霜看着他,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陈默,帮我。”

陈默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良久,他单膝跪地,在泥泞的山道上,对沈寒霜重重抱拳,声音哽咽:“属下……遵命!大人……务必保重!”

沈寒霜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和竹海之中。

陈默跪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寒霜将独自一人,踏入那最深、最黑暗的龙潭虎穴。

而他,只能在外面,等待着那不知是否会到来的信号,心如油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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