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杭州，空气清新，西湖如洗。但沈寒霜（沈婉）的心，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从“慈云庵”方向回来，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在西湖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让微凉的湖风吹散心头的纷乱与决绝。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才回到悦来客栈。
方同早已等在房中，见到她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她平静面容下那掩饰不住的凝重，心又提了起来。
“大人，陈护卫已传回消息，那处院落已被严密监视，暂时未见异常。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寒霜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方掌柜，替我递个帖子到‘听雨小筑’，就说沈婉求见柳公子，有要事相商。”
方同脸色一变：“大人，您真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寒霜放下茶杯，目光平静无波，“这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放心，我有分寸。帖子措辞要恭敬，但也要流露出些许孤注一掷的意味，让柳文轩觉得，我是走投无路，才决心投靠。”
方同知道无法再劝，只得沉重地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帖子是次日一早送出的。不到午时，柳文轩的回帖便到了，依旧是那温和有礼的措辞，约她午后过府一叙。
午后，沈寒霜依旧作“沈婉”打扮，只是比往日更显素净憔悴，眉宇间那份愁绪也更深了些。她仔细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物品——几样父亲留下的、或许用得上的小工具和药粉，贴身藏好。那枚顾北行的玉佩，被她用油布包好，塞进了发髻的深处。银刀藏在袖中特制的暗袋里。
她没有告诉春桃秋杏实情，只说自己要去“听雨小筑”与柳公子商议要事，或许会耽搁几日，让她们在客栈安心等候，一切听方掌柜安排。
“听雨小筑”内，柳文轩似乎料到她会来，早已备好了清茶点心。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更显清雅，见到沈寒霜，笑容和煦如常。
“沈娘子来了，快请坐。可是考虑好了？”
沈寒霜敛衽行礼，坐下后，却未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茶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和恰到好处的脆弱。
“柳公子，”她声音微哑，“妾身……已无路可走了。”
柳文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更加温和：“娘子何出此言？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不瞒公子，”沈寒霜苦笑，“妾身那点微薄积蓄，已所剩无几。杭州居，大不易。前日去城中几家医馆药铺打听，皆因妾身是女子，又无荐书，无人肯用。湖州……也回不去了。”她顿了顿，抬眼看柳文轩，眼中带着恳求与试探，“公子前日所言，引荐妾身去山中别业，协助长辈整理药典……不知，可还作数？”
柳文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仿佛在审视她话中的真伪，以及那份“走投无路”背后的决心。良久，他才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些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
“文轩之言，自然作数。只是……山中清苦，且长辈性子有些孤僻，规矩也严。娘子若去，需得想清楚，一旦踏入，恐怕……短时内难以随意出入。娘子可舍得这西湖繁华，耐得住山中寂寞？”
这是在给她最后一次选择，也是最后的警告。
沈寒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柳文轩深深一福：“妾身已是浮萍无根，何惧清苦寂寞？只求一安身立命之处，能将夫君所授、妾身所学的些许医药之识，用于实处，便心满意足。恳请公子成全！”
柳文轩起身，虚扶一把：“娘子既有此心，文轩自当成全。只是此事还需禀明长辈。这样吧，明日一早，文轩亲自送娘子入山。今夜，娘子便暂宿在此处，如何？”
这是要扣下人，防止变卦或走漏消息了。沈寒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一切但凭公子安排。”
当夜，沈寒霜被安排在“听雨小筑”一处僻静的厢房。门外有仆役“伺候”，实为监视。她早有所料，并未试图外出或传递消息，只是早早熄灯安歇，养精蓄锐。
次日天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已候在“听雨小筑”后门。柳文轩亲自陪同沈寒霜上车，车内除了他们，还有一名面目平凡、眼神沉静的中年仆妇，显然是派来“照顾”兼监视她的。
马车并未从城门出，而是沿着城内小巷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偏僻的水门出了城，驶上一条通往西南方向的僻静道路。车帘低垂，看不清外面景象，但沈寒霜能感觉到道路逐渐崎岖，人声渐消，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和偶尔的鸟鸣。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停下。柳文轩先下车，对沈寒霜道：“沈娘子，前方山路陡峭，需换乘小轿。请。”
沈寒霜下车，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幽深的山谷入口。两侧山峰耸峙，古木参天，雾气氤氲，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小径蜿蜒向上，消失在浓雾深处。两乘简易的竹制小轿已等在那里，抬轿的是两名精悍的短打扮汉子，沉默寡言。
换乘小轿，继续上行。山道越发险峻，有时紧贴崖壁，有时跨越深涧。沈寒霜心中默默记着方向和大致距离。这地形，与陈默描述的、以及那日追踪“神医”所至的院落周边环境，颇为相似。
又行了约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浓郁的、几乎不透光的古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幽深山谷，赫然出现在眼前。谷中温暖如春，奇花异草遍地，亭台楼阁点缀其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竟不逊于江南任何一座名园。一道清溪蜿蜒流过，汇入谷中央一片不大的湖泊，湖心有亭，有曲桥相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花香，偶尔有白鹤、梅花鹿等珍禽异兽悠然走过，果然如同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然而，沈寒霜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美景之下，隐藏着多少血腥与罪恶？那些珍稀花草中，有多少是如“幽萝”、“墨玉幽兰”般的毒物？那些看似悠闲的珍禽异兽，又是以什么为食？
这里，就是“雀阁”。靖王经营多年，柳文轩继承的，最后的巢穴。
小轿在一处临湖的精致楼阁前停下。柳文轩引着沈寒霜走入楼中。楼内陈设清雅，与“听雨小筑”风格类似，但更显古朴厚重，多宝格上摆满了古籍和奇巧物件。
“沈娘子暂且在此安歇。此处名为‘药香阁’，是专门存放药典典籍和接待懂药之客的地方。稍后，会有人送来衣物用品，并告知此间规矩。”柳文轩温言道，“文轩需先去向长辈请安，并回禀娘子之事。娘子可先随意看看，但莫要走远，谷中有些地方，设有阵法机关，外人闯入恐有危险。”
“妾身明白，多谢柳公子。”沈寒霜恭敬道。
柳文轩点点头，又对那随行的仆妇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沈寒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湖光山色映入眼帘，美不胜收。但她知道，这每一寸美景，都可能暗藏杀机。她仔细观察着谷中的布局、建筑分布、人员走动规律。守卫明显比外面更加森严，且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行动无声，眼神锐利。
不多时，那仆妇送来了一套崭新的、料子普通但干净的衣裙，以及一些日常用品。仆妇自称姓吴，让她称呼吴嬷嬷，言语恭敬却疏离，只说让她先休息，稍后会有人带她去见“阁主”。
阁主？就是柳文轩口中的“长辈”？那位“神医”？
沈寒霜按下心中疑问，依言换上衣裙，在“药香阁”内随意走动，翻看书架上的典籍。果然多是医药典籍，其中不少是罕见甚至孤本，还有一些显然是手抄的笔记，记录着各种珍稀药材的性状、用法，其中不乏“幽萝”、“墨玉幽兰”等邪毒之物的详细记载，甚至有一些骇人听闻的、以活物或人体试验药效的记录。
她强忍心中翻腾的恶心与愤怒，快速而隐蔽地记忆着关键信息。
午后，一名穿着灰色劲装的年轻女子来到“药香阁”，对沈寒霜行了一礼，声音冰冷：“沈姑娘，阁主有请，随我来。”
沈寒霜心头一紧，终于要见到正主了。
她跟着那灰衣女子，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过几道月亮门，最后来到山谷深处、背靠山壁的一座更为幽静、也更为古朴的三层小楼前。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丹心阁”三个古篆字，铁画银钩，隐隐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灰衣女子在门前止步，躬身道：“阁主，沈姑娘带到。”
“进来。”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楼内传来。
沈寒霜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楼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陈年灰尘和……隐隐的血腥气。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女子画像——正是她在西郊废窑找到的那幅婉妃画像！只不过这幅更大，更清晰，画中婉妃的哀愁也似乎更加深刻。
画像下，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绣着诡异暗红色纹路的黑色长袍，头发灰白，用一根乌木簪随意绾着，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似乎是青铜打造的鬼怪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苍老，甚至可以说相当年轻，瞳孔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猫眼般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漠然，又带着一丝疯狂探究的光，正牢牢地锁定在沈寒霜身上。
“沈……婉？”面具后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抬起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