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后的那双竖瞳,冰冷、漠然,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在沈寒霜脸上缓缓逡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几乎让沈寒霜窒息。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缓缓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敬畏,以及一丝努力维持的镇定。
“民女沈婉,见过……阁主。”她声音微颤,却清晰。
“沈婉……”面具后的声音重复着这个名字,嘶哑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湖州秀才之女,嫁与同乡书生,夫亡,家道中落,懂些医理药材,前来杭州投亲不遇,困顿无依……是么?”
“是。”沈寒霜垂眸。
“抬起头,看着本座。”那声音命令道。
沈寒霜再次抬头,与那双竖瞳对视。距离近了,她看得更清楚,那瞳孔的竖纹并非错觉,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闪过,诡异非常。这绝不可能是正常人的眼睛。
“你怕本座?”阁主忽然问。
“民女……敬畏阁主。”沈寒霜斟酌用词。
“敬畏?”阁主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在空旷的楼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是怕本座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吧?”
沈寒霜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扮演着一个普通女子该有的恐惧。
笑声戛然而止。阁主缓缓站起身。他(她)的身形在宽大的黑袍下显得有些佝偻,但站起来后,却比沈寒霜高出一个头还不止。他(她)走到沈寒霜面前,距离近得沈寒霜能闻到那黑袍上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各种古怪气味的药味。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了出来,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那只手抬起,似乎想碰触沈寒霜的脸颊。
沈寒霜身体一僵,强忍着没有后退。
但那只手在即将碰到她皮肤时,停了下来。阁主的手指,隔空沿着沈寒霜的脸部轮廓,缓缓虚划而过,竖瞳中闪烁着更加诡异的光芒。
“易容术……不错。”阁主嘶哑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沈寒霜耳边炸响!
他(她)看出来了?!
沈寒霜心脏几乎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苍白。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破绽!她猛地瞪大眼睛,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惊骇和茫然:“易、易容?阁主……您在说什么?民女不明白……”
“不明白?”阁主收回手,背过身去,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婉妃画像,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漠然,“你的脸,皮肤纹理、肌肉走向,尤其是耳后与发际线衔接处,有极其细微的不协调。虽然手法高明,用的药膏也特殊,能骗过常人,甚至一般的易容高手。但本座这双眼睛……和这鼻子,对药材气息和人体肌理的感知,远超常人。你脸上,有‘人皮胶’和‘换形草’的味道。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本座的感知。”
人皮胶!换形草!这正是陈默为她易容时所用的两种主要材料!这“阁主”竟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仅凭气味和观察就看出来了?!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对药材和易容术的了解,达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
沈寒霜知道,抵赖已经无用。对方既然点破,必有后手。她迅速冷静下来,既然伪装被识破,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伪装那副惶恐柔弱的样子,挺直了脊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澈与沉静。
“阁主慧眼如炬,民女佩服。”她声音平稳下来,“不知阁主打算如何处置民女?”
阁主缓缓转过身,竖瞳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在身份被揭穿后,还能如此镇定。“你不求饶?不害怕?”
“既入虎穴,便有觉悟。”沈寒霜道,“只是不知,阁主是何时看出破绽的?在‘听雨小筑’,还是方才?”
“在‘听雨小筑’,便觉你眼神过于沉静,不似寻常落难女子。但你身上的药气和对药材的了解,又做不得假。本座只是存疑,直到方才近距离观察,才敢确认。”阁主走到紫檀木椅前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说说吧,你是谁?为何要易容潜入‘雀阁’?是谁派你来的?顾北行?还是皇帝?”
他(她)直接点出了顾北行和皇帝!显然对京城局势了如指掌!
沈寒霜心念电转。对方既然知道顾北行,甚至可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毕竟她沈寒霜的名头在京城不小),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不如索性承认部分,看看对方的反应和目的。
“民女沈寒霜。”她坦然报出真名,目光直视阁主,“家父沈砚,十年前蒙冤流放。民女承袭父业,忝为提刑按察司郎中,奉旨巡察江南刑狱。潜入‘雀阁’,是为查清靖王余党、‘清明司’残孽之下落,以及……阁主您,在此间所行之事。”
“沈寒霜……沈砚之女……”阁主喃喃重复,竖瞳中光芒闪烁,似乎在回忆什么,“原来是你。那个破了曹如渊、扳倒萧瑾(靖王)的女提刑。不错,有胆色,也有本事。难怪能一路查到杭州,甚至让文轩也对你另眼相看,想招揽于你。”
他(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物品般的兴趣。
“阁主既知民女身份,当知民女身后,站着朝廷,站着陛下。‘雀阁’所作所为,天怒人怨,覆灭只在旦夕。阁主若肯迷途知返,交出余党名单、罪证,并协助朝廷肃清奸邪,或可……戴罪立功,求得一线生机。”沈寒霜试图劝降,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戴罪立功?一线生机?”阁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再次低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癫狂,“本座何罪之有?本座行的是通天大道,求的是长生奥秘,解的是人间至苦!那些蝼蚁般的性命,能为本座的大道添砖加瓦,是他们的造化!朝廷?皇帝?不过是被世俗礼法、迂腐教条束缚的凡夫俗子,也配来定本座的罪?”
他(她)猛地站起,黑袍无风自动,声音变得尖锐而激动:“沈寒霜,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榆木脑袋!只知拘泥于所谓的王法、公道,却看不到这世间真正的真理与力量!你父亲若不是执意追查韩郎中之事,触怒萧瑾,又怎会落得流放惨死的下场?你如今步他后尘,闯入本座这‘雀阁’,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沈寒霜心中一震。他(她)果然知道父亲的事!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当年内情十分了解,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你认识我父亲?”沈寒霜急问。
“何止认识。”阁主渐渐平静下来,重新坐下,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怨毒,“沈砚……他是个天才,也是个傻子。本座曾想引他入道,共参长生奥秘,可惜他冥顽不灵,非要追查什么韩郎中之死的‘真相’,坏了本座与萧瑾的大事……若非看在他医术确有独到之处的份上,当年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
果然!父亲当年被卷入,不仅仅是因为韩郎中,还因为这“阁主”的“招揽”不成!这“阁主”当年就和靖王勾结在一起了!他(她)到底活了多少岁?为何声音苍老,眼睛却如此诡异?
“你到底是谁?与靖王是何关系?与婉妃又是何关系?”沈寒霜连声追问,指向墙上的画像。
阁主顺着她的手指,望向婉妃画像,沉默了许久。楼内死寂,只有浓烈的药味无声流淌。
“婉妃……”他(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与之前的嘶哑癫狂判若两人,“她是这世间,最美的药引,也是最失败的……作品。”
药引?作品?沈寒霜背脊发凉。
“至于本座是谁……”阁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寒霜,竖瞳中恢复了冰冷的漠然,“你可以称呼本座为——‘药君’。萧瑾(靖王)算是本座的……合作者,也是供养者。他提供权势、财富和人手,本座为他提供……长生和力量的希望。虽然他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最终功亏一篑,但本座的大道,不会因此而止。”
药君!好狂妄的称号!
“你口中的‘大道’,就是用活人试药、炼制邪毒、控制心神、戕害生灵吗?”沈寒霜怒斥。
“肤浅!”药君(阁主)冷斥,“生死轮回,不过是能量的转换。那些庸碌之辈,活着也是浪费,不如为本座的大道贡献他们的血肉与魂魄。本座研制的丹药,可延年益寿,可操控人心,甚至可……起死回生!这难道不是无上功德?至于婉妃……本座只是想让她‘活’过来,以另一种形式,永恒地陪伴本座而已。可惜……失败了。但本座不会放弃!”
起死回生?让婉妃复活?沈寒霜听得毛骨悚然。这“药君”已经彻底疯了!他(她)不仅进行邪恶的人体试验,还妄图染指生死禁忌!
“疯子!你简直是疯子!”沈寒霜忍不住道。
“疯子?哈哈哈!”药君大笑,“世人皆醉我独醒!沈寒霜,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你的身体,你的学识,或许能成为本座下一个绝佳的‘药鼎’或‘试验品’。本座倒要看看,沈砚的女儿,能承受本座几分药力!”
他(她)话音未落,黑袍袖中突然射出一道细如牛毛的乌光,直刺沈寒霜面门!
沈寒霜早有防备,在药君肩膀微动的瞬间,已侧身闪避,同时袖中银刀滑出,格向那道乌光!
“叮!”一声轻响,乌光被磕飞,钉入旁边的柱子上,竟是一根泛着幽蓝的细针!
而沈寒霜也被那股力道震得手臂发麻,银刀险些脱手。这药君看似老迈,出手却快如闪电,力道奇大!
“哦?身手不错。”药君似乎有些意外,但并不在意,缓缓从椅上站起,周身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息,“看来,得让你先安静一会儿。”
他(她)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楼内浓烈的药味骤然变得更加刺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
沈寒霜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恶心,四肢开始发软。是毒?还是某种音波或精神攻击?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清醒,同时急速后退,想冲出“丹心阁”。然而,门不知何时已被从外面锁死!
“别白费力气了。”药君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响起,“进了‘丹心阁’,就是本座的掌中之物。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后,你会……焕然一新。”
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沈寒霜视线开始模糊,手中的银刀“当啷”落地。她最后看到的,是药君那双越来越近的、闪烁着疯狂与兴奋的诡异竖瞳……
然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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