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劫后

“轰!轰!轰——!”

剧烈的、不同于“丹鼎阁”爆炸的、更加沉闷而连续的巨响,从“雀阁”山谷的入口方向传来,那是火药爆破山石的声音。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以及惊慌失措的呼喊和惨叫。

顾北行来了。

他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整整一日。

在收到陈默传回的、关于沈寒霜决定接受柳文轩“邀请”进入“雀阁”的密报,以及那封沈寒霜留下的、充满决绝意味的信后,他便再也坐不住了。伤势未愈的左臂传来阵阵隐痛,却远不及心头那如同被烈火焚烧、又被寒冰冻结的焦灼与恐惧。

他立刻进宫,以“江南余孽异动,恐危及钦差、动摇地方”为由,请求即刻南下。皇帝深知江南之事已到关键时刻,也担忧沈寒霜安危,当即允准,加派了五百禁军精锐,并赐下王命旗牌,许他江南军政事务,便宜行事。

顾北行昼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带着陈默留下的接应人手和增派的禁军,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杭州。方同早已将“雀阁”可能位于天竺山深处的消息,以及外围布控情况,通过秘密渠道告知。

顾北行抵达杭州后,甚至没有进城,直接与方同、陈默汇合。陈默红着眼睛,将沈寒霜留下的那封信双手奉上。顾北行看完,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立刻,强攻‘雀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们没有时间慢慢布置,也没有把握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潜入。顾北行当机立断,以王命旗牌调集了杭州卫的部分兵马,连同自己带来的禁军,以及方同、陈默能调动的所有可靠人手,将近千人,趁着夜色,悄然包围了天竺山,并找到了陈默早已探明的、那条隐秘水道的入口。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发动突袭时,“雀阁”内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发生了!

即使在山谷之外,也能看到山谷深处冲天而起的、混杂着火焰、寒流和诡异光芒的蘑菇云,感受到脚下大地的剧烈震动,听到那仿佛要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

顾北行的心,在那一刻,仿佛也被那爆炸撕成了碎片。

“寒霜——!!!”

他失声厉吼,再也顾不得什么计划、什么阵型,一把夺过身旁亲兵的战马,纵马便朝着山谷入口冲去!陈默、方同以及一众精锐,也红了眼睛,紧随其后。

留守“雀阁”外围的灰衣守卫,本就被内部的剧变和突然出现的官兵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挡得住顾北行这如同疯虎般的冲击?很快,入口便被强行攻破,大队官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山谷。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山谷中央,那座标志性的“丹鼎阁”已经坍塌了大半,还在燃烧着诡异的、颜色混杂的火焰,浓烟滚滚。周围精美的亭台楼阁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摧毁了不少,到处是残垣断壁和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复杂药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有的焦黑如炭,有的冻成冰雕碎裂,有的七窍流血中毒而亡,死状千奇百怪,惨不忍睹。还有一些重伤未死的灰衣人,在痛苦地呻吟、爬行。

战斗几乎在瞬间就结束了。残余的、侥幸未在爆炸中心的灰衣守卫,面对如狼似虎、人数占绝对优势的官兵,几乎没有形成有效的抵抗,很快便被剿灭或擒获。

但顾北行对这些视若无睹。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坍塌的“丹鼎阁”,和阁前那片最为狼藉、布满了能量冲击痕迹和焦黑碎块的空地。

“找!给我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沈大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陈默、方同,以及所有认识沈寒霜的皇城司、顾家好手,发了疯般冲进废墟,不顾还在燃烧的火焰和可能再次坍塌的危险,用双手,用一切工具,拼命地挖掘、翻找。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断有伤亡或被擒的灰衣人被拖出来,其中就包括半边身子焦黑、昏迷不醒的柳文轩。他被认出后,立刻被严加看管。

但始终没有沈寒霜的踪迹。

顾北行站在废墟边缘,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仿佛要将其看穿。寒风卷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更添几分孤寂与苍凉。

“大人!这里!这里有发现!”陈默忽然在“丹鼎阁”侧面、靠近山壁的一处废墟下,嘶声喊道。

顾北行身形一震,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

几名士兵正小心地搬开几块断裂的梁柱和碎石。下面,露出一角月白色的、染满血污和灰尘的衣料——正是沈寒霜(沈婉)被带入“雀阁”时穿的那件衣裳!

顾北行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跪在废墟边,亲自用手扒开周围的碎石瓦砾。

沈寒霜蜷缩在废墟的缝隙里,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身上布满了灼伤、冻伤、割裂的伤口,白色的中衣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寒霜……”顾北行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触她,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加剧她的伤势。他小心翼翼地将她脸上沾着的灰尘和血污拂开,指尖传来冰凉的温度,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医!快传太医!!!”他猛地回头,厉声吼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与破碎。

随军的太医连滚爬地跑了过来,蹲下身,颤抖着手指搭上沈寒霜的腕脉,又翻开她的眼皮查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顾、顾大人……沈大人她……伤势极重!肋骨断了数根,内腑有移位出血迹象,经脉……经脉紊乱不堪,似有数种霸道异种真气(药力)在体内冲撞,更有剧毒侵蚀心脉!外伤失血过多,寒气、火毒侵体……这、这……”太医额头冷汗涔涔,“必须立刻施针用药,稳住心脉,导出部分异种真气,再处理外伤,否则……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

“那就快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救活她!”顾北行一把抓住太医的衣襟,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她若有事,我让你陪葬!”

“是是是!下官立刻施救!请大人准备一处干净避风的帐篷,再烧热水,准备金疮药、参汤……”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吩咐。

很快,一顶干净的帐篷在废墟旁支起。沈寒霜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去。顾北行亲自守在帐篷外,如同一尊门神,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太医救治。陈默、方同等人都红着眼睛,默默地守在一旁,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帐篷内,太医使出浑身解数,银针如雨,珍贵的保命丹药不要钱般喂下,又用内力辅助疏导那狂暴的异种真气(药力)。然而,沈寒霜的伤势实在太重,那体内冲撞的异种药力又太过霸道诡异,太医的疏导如同杯水车薪。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从正午到了黄昏。

沈寒霜的气息,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熄灭。

顾北行的心,也随着那微弱的气息,在希望与绝望的深渊边缘,反复沉浮。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来得太晚,痛恨这该死的命运。

“大人,”方同悄声上前,低声道,“山谷已基本清理完毕。擒获柳文轩及灰衣余党四十七人,毙伤百余。找到……一具疑似‘药君’的残骸,已无法辨认。另外,在‘丹鼎阁’废墟下,发现了部分未完全损毁的典籍、笔记,以及……一些炼丹的器具和残留药物,似是那‘涅槃丹’的雏形。还有……在药圃和地牢中,发现了一些被囚禁的、用来试药或作为‘药引’的活人,约三十余名,大多神志不清,状况凄惨。”

顾北行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冷,越来越深,如同万载寒冰。

“将柳文轩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更不许他自尽。那些典籍、药物,全部封存,运回京城。被囚之人,好生安置,延医诊治。至于‘雀阁’……”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是。”方同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那沈大人她……”

顾北行猛地转头,看向帐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决绝。

“她不会有事。”他一字一句,仿佛在对着天地起誓,“上天入地,我顾北行,也要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夕阳如血,将“雀阁”的废墟和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很长。

而帐篷内,沈寒霜与死神的拉锯战,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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