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同心

夜色吞没了天竺山的轮廓,也吞没了“雀阁”废墟上最后一丝余烬的青烟。唯有山谷中央那顶孤零零的帐篷,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如同惊涛骇浪中唯一不灭的灯塔,固执地对抗着四周的黑暗与死寂。

帐篷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滞。随军太医姓孙,已是太医院中擅治内外伤和疑难杂症的圣手,此刻却也是汗透重衣,面色灰败。他刚刚为沈寒霜施完了最后一轮续命针,又将一枚珍藏的、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九转还魂丹”化水,一点一滴喂入沈寒霜口中。然而,榻上之人,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贴在鼻端才能察觉。

那几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异种药力(真气),霸道绝伦,性质迥异,有的炽热如熔岩,有的阴寒如玄冰,有的带着诡异的腐蚀毒性,还有她自身原本微弱内力转化的、带着暗金光泽的奇异气息,此刻全部纠缠在一起,如同在她经脉中开辟了惨烈的战场。孙太医拼尽全力,也只能暂时护住她的心脉,引导出极少一部分逸散的、不那么暴烈的药力,但对于核心处的混乱,根本无能为力。

“顾大人,”孙太医转身,对着如同雕塑般立在榻边的顾北行,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下官……已尽力了。沈大人伤势过重,又兼这数股异力在体内肆虐,寻常医药针石,已难回天。除非……”

“除非什么?”顾北行的声音嘶哑低沉,在寂静的帐篷中却清晰得可怕。他一动不动,目光须臾不离沈寒霜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除非……有功力通玄、且精通医理、或对这异种真气属性极为熟悉的前辈高人,能以至纯至厚的内力,强行压制或疏导她体内暴走的异力,为其争取一线生机,再辅以对症灵药,徐徐图之。只是……”孙太医面露难色,“这等高人,举世难寻。且即便找到,沈大人此刻的身体,也未必能承受得住外力强行介入。此法,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便是两人皆亡的下场。”

强行以内力疏导?顾北行的心沉了沉。他武功虽高,但并非以内力深厚见长,且他修炼的内功偏向刚猛凌厉,与沈寒霜体内那诡异驳杂的异力属性未必相合。更重要的是,他不懂医理,对那“药君”弄出来的异种药力更是一无所知,贸然动手,恐怕不是救人,而是催命。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不!他绝不允许!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陈默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大人!方掌柜带着一个人来了,说是……或许有办法!”

顾北行霍然转身,掀开帐帘。

帐外,方同身边,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者,正是那日曾在扬州码头,以水滴玉坠为信,将韩青遗留册子交给沈寒霜的韩平,韩老郎中!

“韩老先生?”顾北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记得沈寒霜提过此人,是韩青的叔父,医术高明,且对“清明司”和“药君”之事似乎有所了解。“您有办法?”

韩平对顾北行拱手一礼,神色凝重:“老朽不敢言必。但老朽的兄长,也就是韩青之父,当年曾与那‘药君’(当时或另有称呼)有过短暂交集,知晓其用药诡谲狠毒,尤擅以奇毒异力改造人体、炼制邪药。老朽家中,留有兄长部分关于其用毒用药规律、以及一些偏门解毒疏导之法的研究手札。听闻沈姑娘……沈大人身中其异种药力,命悬一线,特来一试。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快请!”顾北行侧身让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韩平快步走入帐篷,来到榻边,没有先去把脉,而是先仔细查看沈寒霜的面色、瞳仁、指甲、舌苔,又凑近轻嗅她呼出的气息。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是‘药君’的‘阴阳逆乱散’混合了‘地火精粹’、‘玄冥寒气’,还有至少三种以上的奇毒,以及……沈姑娘自身似乎修炼过某种奇特的、能短暂吸纳调和药力的法门?不对,更像是被强行灌注、身体本能产生的异变……”韩平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惊骇与了然。

“韩老先生,可有解救之法?”顾北行急问。

韩平沉吟片刻,沉声道:“难,极难。这些异力属性相克,在她体内已达成了某种脆弱的、暴烈的平衡。强行压制一方,可能导致其他力量失控反噬,瞬间要了她的性命。疏导……更是无从谈起,老朽内力低微,且属性未必相合。”

顾北行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但是,”韩平话锋一转,看向顾北行,“或许……可以尝试‘引导归元’之法。”

“引导归元?”

“正是。老朽观沈大人体内,除了那些外来的霸道药力,还有一股极微弱、却韧性极强、似乎是她自身本源的气息,暗藏金光,于诸多暴烈异力中苦苦支撑,护持心脉。此气息,似乎对那几种外来药力,都有微弱的……亲和与调和之效?”韩平眼中也露出不确定,“这或许与她特殊的体质,或之前经历的‘淬炼’有关。若有一人,内力足够精纯深厚,且心志坚毅,能与沈大人心意相通,或许可以自身内力为桥,引导沈大人自身那缕本源气息,缓缓吸收、炼化、或者至少是安抚、归拢那些狂暴的异力,将其导向相对稳定的状态,甚至……化为己用。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此法,需施救者与受救者掌心相对,内力相通,心神相系,容不得半点杂念与差错。且施救者自身内力,需源源不断输入,为沈大人的本源气息‘护航’,期间消耗巨大,凶险异常。一旦沈大人体内异力失控反扑,或者施救者内力不济、心神动摇,不仅前功尽弃,两人都可能经脉尽断,功力全失,甚至当场毙命。”韩平神色无比严肃,“顾大人,此非儿戏,您……”

顾北行没有任何犹豫,他走到榻边,看着沈寒霜灰败的容颜,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告诉我,该如何做。”

“大人!”陈默、方同、孙太医都惊呼出声。

顾北行抬手,止住他们的话语。他看向韩平:“韩老先生,请指点。无论成败,无论后果,顾北行,一力承担。”

韩平深深地看着顾北行,从那坚定如铁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老朽会以金针辅助,封锁沈大人几处要害大穴,防止异力突然暴走冲击心脉。孙太医,请准备最上等的参汤和护心丹药,随时备用。顾大人,请褪去沈大人右臂衣袖,您以左掌劳宫穴,与沈大人右掌劳宫穴相对,缓缓渡入内力,务必温和、绵长、纯粹,不可有丝毫攻击性。然后,闭目凝神,尝试以心神感应沈大人体内气息,尤其是那缕暗藏金光的本源之气,引导其……”

韩平详细讲解着步骤和要点,顾北行凝神静听,一一记下。

一切准备就绪。无关人等退出帐篷,只留韩平、孙太医在旁照应。

顾北行在榻边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翻腾的心绪。他轻轻执起沈寒霜冰冷而伤痕累累的右手,与她掌心相对。触手处一片冰凉滑腻,带着伤痕的粗糙感,让他的心狠狠一揪。

他闭上眼,摒除一切杂念,将体内修炼多年的、精纯而中正的内力,化作一丝最温和的暖流,缓缓渡入沈寒霜的掌心。

起初,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她的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充斥着狂暴混乱的异力乱流,他的内力一进入,便感到强烈的排斥和冲击。

但他不急不躁,保持着那丝温和绵长的内力输出,如同涓涓细流,耐心地、一点点地,在那狂暴的乱流中,开辟出一条极其细微、却异常稳定的通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心神,仿佛顺着那条内力通道,进入了一片光怪陆离、混乱不堪的“世界”。这里火焰与寒冰共舞,毒瘴与金光交织,无数的能量乱流如同疯狂的巨龙,在狭窄的通道中碰撞、嘶吼、毁灭。

而在那混乱风暴的最中心,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带着温暖暗金色的光点,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明明灭灭,却始终未曾熄灭。那光点给他的感觉,熟悉而亲切,正是沈寒霜的气息,是她倔强的灵魂,是她不屈的意志。

“寒霜……”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将那丝温和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点金光靠近。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呼唤和那温和内力的靠近,那点暗金光晕微微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与迷茫的回应。

有反应!

顾北行精神一振,更加专注。他以自身内力为屏障,小心翼翼地护住那点金光,然后,开始尝试按照韩平所说,以心神为引,引导那金光,去接触、安抚最近处的一小缕相对“温和”的炽热药力。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精细的过程。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在沸腾的油锅里捞针。每一次引导,都伴随着沈寒霜身体无意识的颤抖和顾北行自身内力的大量消耗。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内衫,脸色也开始微微发白。

韩平和孙太医紧张地注视着,随时准备施针用药。

时间在极度专注中失去了意义。帐篷内,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顾北行的内力消耗巨大,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那是内力透支的征兆。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掌中输出的内力,始终保持着那种温和与稳定。

而沈寒霜体内,那点暗金色的本源之光,在他的护持和引导下,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壮大。它开始能够主动地、微弱地吸收、转化周围那些相对温和的异力,将其中的狂暴属性剥离、化解,转化为一种中正平和的、滋养自身的能量。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吸收转化的量相对于她体内庞大的异力海洋来说,更是微不足道。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意味着她的身体,正在从纯粹的“承受”和“崩溃”,转向微弱的“吸收”与“修复”!

韩平眼中露出惊喜之色,示意孙太医将备好的参汤,小心地喂顾北行喝下,补充其消耗。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顾北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充满了疲惫,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他轻轻松开了与沈寒霜相抵的手掌,身体晃了晃,几乎坐不稳。韩平和陈默连忙上前扶住。

“大人,您怎么样?”陈默急问。

顾北行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寒霜脸上。

她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灰败,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平稳了一丝。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原本紧蹙的、充满痛苦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她……体内的异力,暂时……稳住了少许。”顾北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缕本源之气,也壮大了一丝……韩老先生,孙太医,接下来……便有劳你们了。”

说完,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晕了过去。内力与心神双重透支,已到了极限。

“大人!”

“快,扶顾大人去休息!喂参汤,用最好的安神补气药!”

帐篷内又是一阵忙乱。

当顾北行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他猛地坐起,牵动内息,胸口一阵闷痛,但他顾不得这些,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就要下床。

“大人,您醒了!”守在旁边的陈默连忙扶住他,“您别急,沈大人她……情况稳定了一些。韩老先生和孙太医轮流看护,说那缕本源之气已经能够自行缓慢运转,吸收转化异力,虽然极慢,但性命……应是暂时无碍了。只是何时能醒,还不好说。”

顾北行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时日压在心头所有的巨石、所有的恐惧,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无尽疲惫与微弱希望的空茫。

他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旁边临时隔出的、沈寒霜所在的软榻边。

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但脸色已有了些许血色,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青灰。呼吸均匀悠长了许多。韩平正在为她施针,银针落下,她似乎有所感应,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顾北行轻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小心地,握住了她放在身侧、依旧冰凉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渡入内力,只是单纯的、温暖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握住。

“寒霜,”他低声唤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沙哑,“我在这里。别怕,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醒来。”

窗外,天光大亮。肆虐的风雪早已停歇,温暖的冬阳透过帐篷的缝隙,洒下点点金色的光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沈寒霜苍白却安宁的侧脸上。

仿佛严冬已过,春光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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