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像一道悬在头顶的冰锥,在沈寒霜踏入大理寺的第一个完整白日里,滴滴答答,开始融化。
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无情的东西。
沈寒霜几乎没合眼。
仵作房那张冰冷的木台成了她临时的床榻,几摞卷宗是枕头,昏暗的油灯是唯一的陪伴。她将府衙移交的卷宗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又细细筛了三遍。每一份口供,每一张现场图,每一件物证清单,都在她脑中拆解、重组、比对、质疑。
天光再次透过高窗的窗纸,将昏黄的光斑投在木台上时,陈默送来了她要的另外几样药材,还有一叠干净的棉布、几支新笔。
“顾大人吩咐,沈姑娘若需提审相关人等,可列出名单,会有人去办。”陈默的话依旧简短,目光扫过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和木台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没有多问。
“多谢。”沈寒霜沙哑着声音道,递过一张写满名字和问题的纸,“这些人,需分开问话,记录需详尽,尤其是时间、地点、所见细节的出入。问话时,最好有两人以上在场,记录也需两份。”
陈默接过,看了一眼,纸上笔迹虽因疲惫略显潦草,但条理极清,甚至标注了可能的诱问方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沈寒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将陈默新送来的药材与昨日那些分门别类放好。紫苏叶需阴干研末,芝麻油要提纯,皂角和明矾需按特定比例混合捣碎……蒸骨验伤的药汁配制,半点马虎不得,这关乎证据能否清晰显现。
她刚处理完药材,门外就传来了嘈杂声。
是赵庸,带着两个书吏,还有几个面生的、穿着体面的家仆模样的人,径直闯了进来。
“沈姑娘,真是勤勉啊。”赵庸皮笑肉不笑,目光扫过凌乱的木台和沈寒霜憔悴的脸色,闪过一丝快意,“不过,有些事,恐怕得先放一放了。”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下巴微抬,语气倨傲:“沈姑娘是吧?我家老爷说了,少夫人不幸自缢,乃是家门不幸,如今遗体已请高僧超度,不日即将下葬,入土为安。之前府衙和大理寺查验,惊扰亡灵,已是不该。如今竟还要开棺验尸,甚至……动用些邪术折腾骸骨?简直岂有此理!”
他盯着沈寒霜,目光不善:“老爷体恤沈姑娘年轻不懂事,又是顾大人招进来的,不愿与你一个女子为难。但请沈姑娘也识趣些,莫要再纠缠此事,否则,惊了少夫人亡灵,惹出什么不祥,或是损了我王家清誉……这后果,只怕沈姑娘担待不起。”
这是王家的管家,来施压了。话里话外,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赵庸在一旁帮腔,语重心长般:“沈姑娘,王管家说得在理。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你这般执着,于死者不敬,于生者何益?不如就此罢手,顾大人那里,赵某也可代为转圜一二……”
沈寒霜放下手中的药杵,抬眼看着他们。一夜未眠的疲惫,被眼前这副嘴脸激得消散了几分,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王管家,”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李氏是否自缢,尚未有定论。大理寺重审此案,乃是职责所在。下葬与否,需待案情查明。至于惊扰亡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管家和赵庸:“若李氏真是含冤而死,让她背着‘自缢弃夫’的污名长眠地下,任由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不敬,也是对亡灵最大的惊扰。”
“你!”王管家脸色一变,怒道,“沈寒霜!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罪臣之女,自身难保,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我家公子!信不信我王家一纸诉状,告你诬告构陷,让你和你那流放的爹一样……”
“王管家。”一个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截断了王管家未尽的话。
顾北行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外。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常服,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王管家脸上。
“王管家好大的威风,跑到我大理寺的公廨里,威胁本官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王管家瞬间汗毛倒竖,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连忙躬身,挤出一脸笑:“顾、顾大人!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陈情,绝无威胁之意!实在是……实在是少夫人已故,老爷夫人悲痛欲绝,实在不忍再见遗体受扰……”
“陈情?”顾北行迈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本官倒要听听,王家要陈什么情?是陈贵府公子王允新婚之夜行踪不明之情?还是陈那道姑与王允书信往来、私定终身之情?或是陈那封笔迹可疑的‘遗书’之情?”
他每说一句,王管家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赵庸也噤若寒蝉,缩在一旁,不敢吱声。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顾北行在王管家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理寺依法重审此案,一切自有律法规程。李氏遗体,在案情未明之前,由大理寺暂扣。若王家再敢以任何形式阻挠办案,或威胁办案人员,”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寒意:
“本官不介意,请王公子来大理寺的刑房,好好‘陈一陈’他的‘情’。”
王管家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声道:“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回去禀报老爷!绝不敢阻挠大人办案!”说完,几乎是连滚爬出了仵作房。
赵庸也讪讪地,带着人溜了。
屋内,又只剩下顾北行和沈寒霜两人。
沈寒霜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方才那一刻,他挡在她身前,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压下了王家的气焰,也震慑了寺内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
“多谢大人。”她低声道。
顾北行转过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眼下的青黑:“没必要谢。你既在我麾下办事,我自会护你周全。前提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你的证据,必须铁板钉钉,经得起任何诘问,尤其是御前诘问。”
“民女明白。”沈寒霜点头,“证据链正在完善。今日提审相关人等,应有进展。只是……”她迟疑了一下,“王家的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不惜直接上门威胁,是否……有些反常?”
顾北行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你察觉了。不错,寻常人家,即便不满重审,也多会走门路、递帖子,而非如此急吼吼地派个管家来衙门里大放厥词。除非……”
“除非他们心里有鬼,而且是很急的鬼。”沈寒霜接道,“怕我们真的查出什么?”
“或许。”顾北行不置可否,“但也有可能,是虚张声势,想吓退你。无论如何,抓紧时间。王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反扑,可能就在这几日。”
他走到木台边,拿起她记录的几张纸看了看:“思路清晰,方向无误。但还缺最关键的、能将王允钉死在杀人罪上的一环——直接的、无可辩驳的物证或目击。骸骨证据虽硬,但正如昨日所说,他们可以质疑方法,甚至反咬。需要更‘通俗易懂’的证据。”
沈寒霜蹙眉沉思。更直接的证据……现场已被破坏,人证被王家控制或收买,骸骨证据又可能被质疑……
忽然,她目光落在昨日画的那枚铜片图形上,脑中灵光一闪。
“大人,那枚铜片……是在骸骨胸腔内发现的,紧贴胸骨,且有烧灼痕迹。”她语速加快,“这说明,此物很可能是在死者生前,被强行……或许是通过某种方式,让她吞服或置于体内,而后在焚化或高温处理尸体时,部分熔融粘连在骨上。”
顾北行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如果这铜片,是凶手放置的,那么,放置之时,很可能留下痕迹。比如,用来推送或固定的工具痕迹,或者,铜片上是否沾染了凶手的……”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指纹。”
“指纹?”顾北行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手指触摸留下的油汗印痕。”沈寒霜解释,“在某些光滑表面,如金属、瓷器上,若环境适宜,可能残留。这铜片虽经烧灼,但若是快速高温,表面熔融,其下原初的印痕,或许……有极微小的可能被‘封存’在变形的表层之下。只是,需要特殊方法才能显现,且极难,民女也无把握。”
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实际操作,难如登天。尤其在这缺乏精密仪器和化学试剂的古代。
但顾北行却听得很认真。他沉吟片刻:“有几成把握?”
“不足一成。”沈寒霜实话实说,“而且,即便真有,显现过程也可能彻底破坏痕迹。”
“值得一试。”顾北行却道,“即便不成,也可作为追查方向。这铜片本身,就是重大疑点。凶手为何要将此物放入死者体内?是某种仪式?还是灭口?或是……传递信息?”
他看向沈寒霜,目光深邃:“你方才说,铜片可能是在死者生前放入。那么,放入之时,死者必然有剧烈反应。谁能轻易做到这一点?必然是能近距离接触她,且能控制她的人。”
新婚之夜,能近距离接触新娘,且有动机、有机会、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王允的嫌疑,急剧上升。
但这又带来了新的疑问:王允杀妻,为何要多此一举,放入一枚诡异的铜片?这铜片从何而来?与“巫蛊案”有何关联?王允一个富家公子,如何会与十年前的宫廷秘案扯上关系?
迷雾,似乎更浓了。
“先集中精力,夯实王允杀妻的证据。”顾北行下了决断,“铜片之事,你暗中尝试,有进展即刻报我。其他的,本官来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木台上:“这是本官调阅的,十年前‘巫蛊案’的部分非密卷宗抄录。涉及你父亲的部分,已被删减涂改,但残留的只言片语,或许对你有用。记住,此物不得外传,阅后即焚。”
沈寒霜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微微颤抖,触向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张。
父亲……终于,能触碰到一点点关于你当年的真相了吗?
“还有,”顾北行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王家那边,本官已加派人手,盯着王允和那个道姑。你自己,出入小心。陈默会在暗处跟着你。”
这是……保护?
沈寒霜怔了怔,看着他已经消失在门外的衣角,心头那丝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先小心地将那份关于“巫蛊案”的卷宗收好。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然后,她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眼前庞杂的线索和证据中。
午时过后,陈默带来了第一批问话记录。沈寒霜快速翻阅,从中捕捉到几个关键矛盾点:王允的一个小厮改口,承认新婚夜曾隐约听到公子书房有开关后门的声音;看守后园的一个老仆回忆,凌晨似乎看到有个类似公子身形的人影从新房方向匆匆走过,但因天黑不敢确定;而那个玉清观的道姑,起初嘴硬,但在被分开讯问、并出示部分书信残片后,心理防线有所松动,虽未直接指认王允杀人,但承认两人确有私情,且王允曾多次抱怨婚姻是枷锁。
这些,还不够。
但足以让王允的嫌疑,从推测,变为需要正面应对的诘问。
沈寒霜根据这些新线索,重新调整了证据链,标注出需要进一步核实或补充的环节。
夜幕再次降临时,她点亮油灯,展开了那份关于“巫蛊案”的卷宗。
纸张陈旧,墨色黯淡,许多地方被浓墨涂黑,或有撕毁的痕迹。残存的字句支离破碎:
“……厌胜之物……涉及东宫……铜符……残片……”
“……沈砚……检出……异状……上奏……”
“……一夜间……证物遗失……沈砚下狱……”
“……流放三千里……家眷……”
她的手指拂过“沈砚”两个字,指尖冰凉。
卷宗记载极为简略,且明显经过篡改,但几个关键词,却与眼前之事隐隐呼应:厌胜之物、铜符、残片、证物遗失……
父亲是因为检出“异状”上奏,而后证物遗失,才被下狱流放?
那“异状”,是否就与这类铜片有关?
而如今,同样的铜片,出现在一桩“自杀案”死者体内。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是在警告,还是……在延续某种未完成的阴谋?
沈寒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将卷宗凑近灯火,仔细观察那些涂改的痕迹,试图辨认下面被掩盖的字。隐约间,似乎有一个被反复涂抹的字符,轮廓像是……
“清”?
还是“青”?
她正凝神细看,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松动的“咔”声。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沈寒霜动作一僵,迅速吹熄了手边的油灯,只留下远处一盏照明的小灯,同时将卷宗塞入怀中,手悄悄摸向木台上那把崭新的银刀。
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风呼啸,雪落无声。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声响,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不敢大意。保持着静止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窗的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只有风声。
就在她稍稍放松警惕,准备重新点亮油灯的刹那——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穿透窗纸,直射向她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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