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声尖锐,直扑面门!
沈寒霜甚至能感觉到那点寒芒割裂空气带来的、刺痛皮肤的寒意。她没有时间思考,几乎是凭借身体在无数次处理危险伤口、躲避验尸时意外飞溅污物时练就的本能,猛地向右侧扑倒!
“夺!”
一声闷响,那东西擦着她的耳廓飞过,深深钉入她身后木架上的一个陶罐。
“啪嚓!”陶罐碎裂,里面浸泡的不知名物体和浑浊液体流了一地,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是袖箭!带有倒钩的、喂了毒的袖箭!
沈寒霜的心跳在胸腔里狂撞,耳朵火辣辣地疼,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流下。她不敢停留,就着扑倒的势头,滚向木台下方,同时右手已握紧了那把银刀。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那盏小灯摇曳,将破碎的陶罐、流淌的液体和飞扬的灰尘映照得光怪陆离。
没有第二箭。
袭击者似乎只有一人,一击不中,便隐匿了。
但沈寒霜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正透过窗纸上那个新破的小洞,牢牢锁定着这片区域。
她蜷缩在木台下方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屏住呼吸,左手捂住颈侧流血的擦伤,右手紧握银刀,刀尖微微颤抖,却对准了窗口方向。
是谁?王家的死士?还是……与那铜片、与“巫蛊案”有关的人?
时间在死寂中黏稠地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屋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只剩下她自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耳膜里擂鼓般的巨响。
不能一直躲着。这里是死角,一旦对方有同伙从门口进来,或者用火攻、用烟熏,她必死无疑。
必须动。
她咬了咬牙,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木台离门大约十步,中间散落着卷宗、纸张、药杵和一些瓶罐。窗户在另一侧,被木架和杂物半挡着。
拼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边一个装满药材的笸箩朝窗口方向掷去!
“哗啦——”药材和笸箩撞在木架上,发出巨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像一只敏捷的狸猫,从木台另一侧窜出,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靠近门口的那盏小灯!
“咻!”又是一箭,射向她刚才掷出笸箩的方向,钉在木架上,尾羽颤动。
就是现在!
沈寒霜已扑到灯前,一口吹熄了灯火。
整个仵作房,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是保护色,也是狩猎场。
她凭借着对房间布置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背贴墙壁,银刀横在胸前,侧耳倾听。
窗外没有了动静。袭击者似乎也在犹豫,在判断。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寒霜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冰冷的贴在皮肤上。颈侧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带着麻痒,不知道箭上涂的什么毒,必须尽快处理。
但此刻,她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听觉、嗅觉,甚至对空气流动的感知。
来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摩擦声,从窗户方向传来。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瓦上。
对方在移动,在靠近窗户,或许想从破洞观察,或许准备进来。
沈寒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将银刀换到更便于刺出的角度,目光死死锁住窗户那团更深的黑暗。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木头断裂的声音。
不是窗户,是……屋顶?
沈寒霜心头一凛,猛地抬头。
几乎同时,头顶的瓦片传来“哗啦”一声碎裂巨响!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裹挟着碎瓦和积雪,从天而降!
真正的杀招,在屋顶!窗外的攻击,只是诱饵和牵制!
黑影下坠的速度极快,手中一抹寒光,直劈沈寒霜头顶!
避无可避!
沈寒霜瞳孔紧缩,绝望如冰水浇下。她甚至能看清黑影面罩上方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要死了吗……
爹爹,女儿还是没能……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瞬之际——
“砰!”
仵作房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从外面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整个撞飞!木屑纷飞中,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挟着风雪与凛冽的杀气,狂飙突进!
是顾北行!
他甚至没有拔刀,在撞飞门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侧移,左臂一展,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劈向沈寒霜的那抹寒光——是一把细长的、泛着幽蓝的淬毒短刀!
“喀啦!”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黑影持刀的手腕,被顾北行硬生生捏断!短刀脱手,当啷落地。
黑影闷哼一声,反应极快,左手一扬,一蓬灰白色的粉末兜头盖脸洒向顾北行!
顾北行似乎早有预料,在粉末洒出的同时,已扯下身上外袍一旋,将大部分粉末卷开,同时右脚如鞭,狠狠踹在黑影胸口!
“噗!”黑影喷出一口血雾,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木架上,一阵稀里哗啦,无数瓶罐砸落。
而窗外,此时也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一声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陈默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带着一丝喘息:“大人,窗外贼子已毙。”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黑影破顶而下,到顾北行撞门而入、断腕、踹飞敌人,不过两三息功夫。
沈寒霜僵在原地,保持着举刀欲刺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碎发被汗水和血粘在脸颊,怔怔地看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挺直如松的背影。
顾北行甩了甩手上沾染的些许粉末,又看了一眼自己捏断敌人手腕的左手,指尖微微有些发黑。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掌心,随意搓了搓,那抹黑色便迅速消退。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沈寒霜。
黑暗中,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她全身,在看到她颈侧的血迹和苍白脸色时,眸光沉了沉。
“受伤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擦伤,不碍事。”沈寒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放下举酸的胳膊,银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腿有些发软,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墙壁。
顾北行没说什么,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有微弱雪光的方向,仔细查看她颈侧的伤口。
他的手指有些凉,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与药粉混合的味道。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沈寒霜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固定住。
“别动。”他低斥,目光专注地审视着那道伤口。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边缘开始发黑,流出的血颜色也暗沉。“箭上有毒,但不是剧毒,是麻痹和致幻类的。”他做出判断,语气冷静得可怕。
他从怀中又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清凉的液体直接倒在沈寒霜的伤口上。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沈寒霜倒抽一口冷气,身体颤抖了一下。
“忍着。”顾北行语气依旧平淡,动作却快而稳。倒完药液,他又用干净的布条(不知从哪拿出来的),迅速而利落地将伤口包扎好。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颈侧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包扎完毕,他退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亲密的接触从未发生。
“陈默。”他唤道。
“属下在。”陈默提着一把滴血的短刀,从破碎的门口走进来,身上也带着打斗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沉静。
“处理干净。查身份,查来路。”顾北行看了一眼那个瘫在碎木和药液中、手腕诡异弯曲、胸口凹陷、显然已经昏死过去的黑衣刺客,眼神冰冷,“留活口,本官要亲自问。”
“是。”陈默领命,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名刺客拖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对满屋狼藉视若无睹。
很快,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是陈默在召集人手,清理现场,掩盖痕迹。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地狼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药味、灰尘味。
沈寒霜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握不住拳头。
顾北行走到那盏被打翻的小灯旁,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再次照亮这间饱经摧残的屋子。
他走到沈寒霜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怕吗?”他问。
沈寒霜抬起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显立体,也越发看不清情绪。
“怕。”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哑,“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顾北行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和那之下更深的、如同冻土下顽强草芽般的坚韧,沉默了片刻。
“你比本官想的,要镇定。”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大人也比民女想的,来得及时。”沈寒霜低声道。若非他撞门而入,此刻她已是一具尸体。
“本官说了,陈默在暗处。”顾北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查看那个箭孔,“他发觉有异,发了信号。本官恰好……在附近。”
他话说得平淡,但沈寒霜知道,大理寺卿的官廨离这里并不近,他能“恰好”在信号发出后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只能说明,他或许一直没走远,或许……也在暗中留意这边。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是王家派来的?”她问,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好多了。
“不像。”顾北行摇头,用手指抹了一点窗沿上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王家养的死士,多用见血封喉的剧毒,力求一击毙命。刚才那箭上的毒,药性阴损,却不要命,更像是……想活捉你,或者让你失去反抗能力。”
活捉?
沈寒霜心头一凛。不是为了灭口,而是想抓她?
为什么?因为她查案?还是因为……她姓沈?是沈砚的女儿?
“那铜片,”她猛地想起,“还有那份卷宗……”
“卷宗呢?”顾北行立刻问。
沈寒霜从怀中取出那份小心藏好的薄卷,递给他:“在这里。”
顾北行接过,快速检查了一下,见完好无损,神色稍松,随即又凝重起来:“他们可能是为这个来的。或者,至少是原因之一。”
他走到那个被袖箭射碎的陶罐旁,用脚拨开碎片,找到那枚深深嵌入后面木板的袖箭。箭身细短,箭镞泛着不祥的幽蓝,尾羽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
“制式普通,但做工精良,非寻常江湖人能用。”他判断,“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人诱敌,一人主攻,还有外围可能有望风的。是专门干脏活的。”
他看向沈寒霜,目光沉沉:“沈寒霜,你现在彻底被卷进来了。今晚之后,想杀你或抓你的人,不会只有这一波。”
沈寒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民女知道了。”
“后悔吗?”顾北行问,“现在退出,本官可以安排你离开京城,隐姓埋名,或许能保住性命。”
离开?隐姓埋名?
像父亲一样,背着不明不白的罪名,苟且偷生?
沈寒霜缓缓摇头,抬起眼,直视着顾北行:“民女不后悔。若不查清此案,不查明父亲当年真相,民女余生,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她的眼神,在摇曳的灯火下,清澈而坚定,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顾北行与她对视良久,忽然,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太淡,太快,仿佛雪地里的日光,一闪即逝。
“好。”他说,“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本官便陪你走到底。”
他转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果决。
“此地不宜久留。收拾必要的东西,跟本官走。”
“去哪儿?”沈寒霜问。
“本官的别院。”顾北行回头看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那里,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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