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随着运河上北归的官船,一日浓过一日。沈寒霜的身体,在韩平、孙太医的精心调理和顾北行不惜代价搜罗的各种珍稀药材滋养下,恢复的速度比预期要快。外伤的疤痕淡去许多,苍白的面容也渐渐有了血色。只是内里的虚弱和经脉中盘踞的异力,依旧如影随形,需要长时间的温养与化解。
她已能下床缓慢行走,在春桃秋杏的搀扶下,于行辕的小院里晒晒太阳。体内那几股异力虽未完全驯服,但在她自身那缕日益壮大的暗金本源气息的引导下,已能大致循着特定的经脉缓慢运行,不再胡乱冲撞。她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五感似乎比受伤前更加敏锐,对气味、光线、乃至他人气息的流动,都有了一种模糊的感知。韩平说,这或许是那些异力在改造她身体时带来的副作用,未必是坏事,但需习惯和控制。
顾北行每日依旧忙碌,处理江南案的最终扫尾,接见地方官员,安排押送柳文轩及一干重犯进京的事宜。但无论多忙,他每日必定会抽出时间,来沈寒霜的院中坐上一会儿,有时是看着她喝药,有时是简单说说外面的进展,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各自看書或处理文书,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静谧与安然。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那夜帐中的拥抱与低语,也没有追问彼此心中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劫后余生,能这样平静地相处,看着对方一日日好起来,已是莫大的慰藉。有些话,或许不必急于一时,有些心意,早已在生死关头了然于心。
这日,顾北行带来消息,京中六百里加急的圣旨到了。
皇帝对江南一案的结果极为震怒,亦极为欣慰。怒的是靖王余孽与“药君”如此猖獗,竟在江南腹地经营如此魔窟,勾结官员,荼毒生灵;喜的是顾北行与沈寒霜能不畏艰险,深入虎穴,最终捣毁巢穴,擒拿元凶,肃清余党,功在社稷。
圣旨中,褒奖顾北行“忠勇果决,调度有方”,加封太子太保,晋正二品,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褒奖沈寒霜“贞烈睿智,身先士卒,功莫大焉”,因其女子之身已任郎中,特破格晋为正四品提刑按察司副使,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奏对,另赐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若干。其余有功人员,如林晚舟、陈默、方同、韩平、孙太医等,皆有封赏。
圣旨最后,命顾北行为钦差正使,沈寒霜为副使,押解一干人犯,于年前回京复命。并特旨,沈寒霜伤势未愈,可乘舒适官船,缓行回京,不必急于赶路。
接到圣旨,行辕内自然是一番忙碌的准备。沈寒霜的官职又升了,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四品女官,更是掌实权的提刑副使,消息传出,江南官场又是一阵暗流涌动,但明面上,前来道贺、巴结的官员几乎踏破了行辕的门槛,都被顾北行以“沈大人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柳文轩及数十名重犯被打入特制的囚车,由精锐官兵押送,走陆路先行。顾北行与沈寒霜则乘坐一艘宽敞舒适、防卫森严的官船,带着部分缴获的证据和随行人员,从运河返京。
开船那日,杭州码头上,方同带着顾家商行众人,以及许多听闻消息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黑压压站了一片。沈寒霜“女青天”的名声,早已随着“雀阁”案的真相渐渐传开,百姓感念其为民除害,不畏艰险。
沈寒霜身体依旧虚弱,只在春桃的搀扶下,在船舷边露了一面,对着送行的人群,郑重地福了一礼。人群顿时发出欢呼,不少人甚至跪地叩拜。
顾北行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看着她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苍白却沉静的侧脸,和百姓们真诚的感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官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浩渺的运河。江南的山水在身后渐渐远去,如同那场惊心动魄的噩梦,终将沉淀为记忆深处的一道刻痕。
船行平稳。为了照顾沈寒霜的身体,船速并不快。每日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舱内休息、看书、或是被韩平诊脉调理。顾北行则处理一些沿途送来的公文,或与陈默商议回京后的安排。
两人同船,接触的机会自然多了。但大多时候,仍是那种安静的陪伴。他会将一些重要的、不涉密的案情进展告诉她,听取她的意见;她则会就自己身体的一些微妙变化,请教于他(他内力深厚,见识广博);偶尔,也会聊一些闲话,比如京中的风物,儿时的趣事,对未来的些许打算。
言语依旧克制,目光却日渐胶着。一个不经意的触碰,一个默契的停顿,一个了然的微笑,都仿佛带着无声的电光,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无风。沈寒霜觉得精神尚可,便在秋杏的陪伴下,披着厚厚的狐裘,来到船尾甲板透气。顾北行正好处理完公务,也信步走了过来。
“今日气色不错。”他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脸颊,温声道。
“嗯,觉得身上松快了些。”沈寒霜点头,目光投向两岸缓缓后退的、落了薄雪的田野与村落,“快要出江南地界了吧?”
“快了。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五日,便能入山东境。”顾北行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也望着远方,“今年怕是赶不及回京过年了。要在路上过了。”
沈寒霜默然。是啊,要过年了。这是父亲去世后,她第一次不是独自一人过年。虽然是在陌生的船上,前途未卜,但身边有他,有春桃秋杏,有韩老先生……似乎,也不算太坏。
“在京中过年,很热闹吧?”她轻声问。
“嗯,宫中会有大宴,民间更是张灯结彩,烟火不断。”顾北行顿了顿,侧头看她,“你……往年如何过?”
“父亲在时,会准备些简单的年货,祭拜母亲,然后一起吃顿年夜饭,守岁。父亲走后……便是独自一人,对着父亲的灵位,安静度过。”沈寒霜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顾北行心中一涩。他想起调查她时看到的卷宗,想象着那些年,这个瘦弱的女孩是如何在孤寂与冤屈中,一步步挣扎着长大,心中怜惜更甚。
“今年,”他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陪你过。”
沈寒霜微微一怔,抬眸看他。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中,漾开一片温暖的波光,认真而专注。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唇角极轻、极淡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如同冰河解冻后的第一缕春风,带着怯生生的暖意,瞬间撞进了顾北行的心里,让他整颗心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亦回以一笑,不再多言。有些承诺,无需宣之于口,彼此心照,便是最好。
船行悠悠,水声潺潺。两人并肩立于船尾,狐裘与披风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交叠。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隐约传来,带着年节将近的喜庆。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朝堂或许仍有暗流。
但此刻,天地浩渺,水天一色,唯有身侧之人,是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真实。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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