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官船在纷纷扬扬的细雪中，缓缓驶入通州码头。比预计的，还是晚了几日。
码头上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礼部、刑部、大理寺乃至都察院，都派了官员前来迎接。黑压压的仪仗、护卫，以及更多闻讯而来、想要一睹“女青天”和“顾少保”风采的京城百姓，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沈寒霜已换上了崭新的、正四品绯色孔雀补子官服。官服是按她的身形新制的，合体而庄重，衬得她虽然依旧清瘦，但那份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静气度，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引人注目。她戴着官帽，面覆轻纱（因伤势未愈，畏风，且不欲以病容示人），在春桃秋杏的搀扶下，步下舷梯。
顾北行走在她身侧稍前一步，玄色蟒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肃，不怒自威。两人一前一后，虽然未曾交谈，但那并肩而立、历经风雨后独有的默契与气势，已让码头上的喧嚣为之一静。
迎接的官员上前，宣读皇帝口谕，慰劳辛劳，然后便是繁琐的官场礼节与寒暄。顾北行应对得体，沈寒霜则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但无人敢因她沉默或年轻而小觑——江南“雀阁”案的详细战报早已传回，这位沈副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付出的代价，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敬意，或忌惮。
好不容易应付完官面文章，两人分乘轿舆，在禁军护卫下，前往皇宫。皇帝在乾元殿等候，要即刻召见。
乾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元和帝端坐御案之后，数月未见，这位帝王眉宇间的威仪似乎更重了几分，但看向殿中跪拜的顾北行与沈寒霜时，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复杂的叹息。
“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顾卿，沈卿，此番南下，辛苦了。尤其是沈卿，伤势可大好了？”
“谢陛下关怀。”沈寒霜起身，依旧垂眸，声音平稳，“托陛下洪福，太医悉心诊治，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
“那就好。”皇帝点头，目光在沈寒霜覆着轻纱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顾北行，“顾卿的奏报，朕已细览。江南一案，牵扯之广，手段之毒，骇人听闻。幸得卿等忠勇，方能一举铲除毒瘤，肃清妖氛。柳文轩及其党羽，可已押解入京？”
“回陛下，重犯柳文轩及核心党羽四十七人，已于三日前押送至刑部大牢，严加看管。一应证物、口供，亦已封存移送。”顾北行沉声禀报。
“好。”元和帝脸上露出厉色，“此等戕害生灵、图谋不轨的奸佞之徒，必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着三司即日会审，从重从快，务必将其罪状，公之于众！至于牵扯其中的江南官员，无论是被胁迫还是同流合污，一律严惩不贷！朕已下旨，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抽调干员，组成巡按御史，再赴江南，彻底清查，一个不漏！”
“陛下圣明！”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齐声应和。
“此案能破，顾卿与沈卿居功至伟。”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和缓，“尤其是沈卿，以女子之身，不避凶险，亲入虎穴，获取关键证据，更在最后关头，不惜己身，毁去邪丹，功在社稷，德昭日月。朕心甚慰。除却前旨封赏，朕再赐你‘忠勇贞烈’匾额一块，悬挂于沈氏宗祠。另，追赠你父沈砚，为刑部尚书，谥‘文贞’，配享太庙。以慰忠魂，以彰后世。”
追赠刑部尚书！谥“文贞”！配享太庙！这是为人臣子几乎最高级别的哀荣！沈砚当年的冤屈，至此算是得到了最彻底的洗刷与肯定。
沈寒霜心头剧震，鼻尖一酸，强忍着眼中的热意，再次撩衣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臣女……代亡父，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沈氏一门，没齿难忘！”
“起来吧。”皇帝虚扶一下，眼中亦有感慨，“你父忠直，却蒙冤早逝，是朝廷之失，亦是朕之憾。如今你能承其志，立其功，他在天有灵，亦当欣慰。日后在朝，当好生为朝廷效力，为百姓伸冤，方不负你父之名，亦不负朕之期许。”
“臣，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沈寒霜郑重叩首，方才起身。
皇帝又对顾北行道：“顾卿调度有方，沉稳果决，亦是肱骨之才。太子太保之衔，卿当之无愧。日后朝中，还需卿等多加辅佐。”
“臣，惶恐。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沈副使及一众同仁舍生忘死，方能成事。”顾北行躬身道。
皇帝笑了笑，不再多言褒奖，转而问起江南案的一些细节，以及沈寒霜伤势调理的情况。顾北行一一回禀，沈寒霜偶尔补充。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帝面露倦色，便让二人退下，回去好生休息，准备年后参与大朝会及三司会审。
退出乾元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细雪依旧未停，落在朱红的宫墙和琉璃瓦上，更显静谧肃穆。宫人远远见到他们，皆垂首避让。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各自的轿舆，沈寒霜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面纱下的脸颊，因激动和紧张，微微泛红。父亲的哀荣，陛下的肯定，如同两块巨石落地，让她心头长久以来压着的重负，终于卸下了大半。
然而，她也清楚，这看似圆满的结局背后，朝堂的风云，或许才刚刚开始。柳文轩的供词中那些语焉不详的部分，靖王和“药君”可能留下的更深层网络，以及她这个骤然升至高位、又身负“奇功”与“隐患”的女官，都将成为无数目光的焦点。未来的路，并不会因为一次封赏而变得平坦。
轿子行至岔路口，一队前往顾府方向，一队则前往皇帝赐给沈寒霜的、位于城西澄清坊的一处三进宅院——那是陛下额外的恩赏，作为提刑副使的官邸。
轿帘掀开，顾北行走到沈寒霜轿前，隔着轿帘低声道：“陛下所赐宅邸，我已让秦伯提前带人收拾妥当，一应仆役也挑选了可靠的。你且安心住下，静心养伤。若有任何需要，或觉不适，随时让春桃秋杏来顾府传话。年节前后，朝中事务繁杂，我或许不得常去探望，你自己……务必珍重。”
他的声音透过轿帘传来，带着冬雪的清寒，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沈寒霜心头微暖，隔着帘子轻声道：“多谢顾大人安排。我省得。大人也请……保重身体。”
短暂的沉默。
“年后大朝会，再见。”顾北行道。
“嗯。”
轿帘放下，两乘轿舆，在纷飞的细雪中，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驶离。
沈寒霜靠在轿中，听着轿外渐渐熟悉的京城街市喧嚣，轻轻闭上了眼睛。
父亲，女儿终于……为您正名了。
而属于沈寒霜自己的、崭新的、注定不会平静的朝堂生涯，也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