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坊位于京城西城，不算顶级的权贵聚集区，但环境清幽，多住着些清流文官或家境殷实的富户。皇帝赐给沈寒霜的宅子，原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的故居，三进院落，带个小巧的花园，虽不奢华，但布局精巧，花木扶疏，颇合沈寒霜的性子。

秦伯带着顾府的一干得力人手，早已将宅子里外收拾得整洁明亮，一应家具摆设虽不名贵，却舒适实用。仆役不多，除了春桃秋杏，便只有门房、厨娘、粗使丫鬟、车夫各一人，都是顾北行亲自筛选过的、家世清白、老实本分之人，知晓新主人是位女官，个个谨小慎微。

沈寒霜对此很满意。她本就不喜喧闹，人少清净，正合她养伤和独处的需要。宅子门楣上尚未悬挂匾额，她想了想，提笔写了“沈宅”二字，让秦伯找人制成黑底金字的匾额挂上。从此，京城便有了第一位正四品女官的独立官邸——沈宅。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她便带着父亲的灵位和追封诰命文书，在家中设了小小的祠堂，郑重祭拜，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看着父亲灵位上“刑部尚书沈文贞公”的字样，沈寒霜再次红了眼眶，但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年关在即，京中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沈宅也贴上了春联、窗花，挂了红灯笼，有了些年节气息。只是沈寒霜伤势未愈，不便出门，大多时间都在书房或暖阁中静养、看书，偶尔在春桃秋杏的陪伴下，在花园里缓缓散步。

体内的异力，在韩平留下的药方和自身缓慢运转的暗金气息调理下，日益驯服。她已能清晰地“内视”到，那几股性质迥异的能量，如同几条颜色各异的溪流，在她拓宽重塑后的经脉中，沿着特定的路线缓慢流淌，互不侵犯，最终都汇入丹田，被那团日益凝实、光芒内敛的暗金色气旋缓缓吸收、转化、融为一体。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但每完成一点，她都感觉身体更轻盈一分，五感更敏锐一分，精神也更清明一分。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对于药材、毒物的气息，有了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性判断，指尖触碰到某些物体时，偶尔能“看到”极其模糊的、关于其材质或过往的破碎影像片段。

韩平离京前曾叮嘱，这或许是异力改造和其自身天赋结合产生的特殊能力，是福是祸尚未可知，需谨慎体察，循序渐进，不可滥用，更不可为外人所知，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觊觎。

沈寒霜深以为然。她将这种变化深藏心底，连对春桃秋杏也未曾提及，只是暗中记录下每次细微的感知，尝试理解与控制。

除了休养和适应身体变化，她也开始翻阅顾北行让人送来的、关于朝中各部官员、派系、以及近年重要政争的简要资料。既然身处朝堂，便不能对周围环境一无所知。她知道，年后的大朝会和三司会审，自己必将成为焦点之一，需得有所准备。

这日，腊月二十九，天空放晴。沈寒霜在书房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冬日阳光，翻阅一本前朝刑狱案例集。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大人，林晚舟林大人来访，说是来给您送年礼，并瞧瞧您。”

林晚舟？沈寒霜眼中露出笑意。这位性格爽利、肝胆相照的女同袍，是她回京后最想见的人之一。

“快请。”

不多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一掀，林晚舟裹着一身火红的狐狸毛斗篷，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闯了进来。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明媚张扬、带着促狭笑意的脸，上下打量了沈寒霜几眼，啧啧道：“行啊，沈副使，这官服一穿，小脸一板，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这脸色，还差了点血色。顾北行那家伙怎么照顾你的？”

沈寒霜起身相迎，无奈笑道：“林大人就别取笑我了。顾大人……公务繁忙。我这是旧伤，需得慢慢养。快坐，春桃，上茶，要最好的龙井。”

“这还差不多。”林晚舟大咧咧地在沈寒霜对面坐下，接过春桃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大口，哈着白气道，“可算从南边回来了！你们是不知道，你们在江南闹出那么大动静，京里头都快炸了锅了！尤其是你，”她指着沈寒霜，“‘女青天’、‘沈副使’、‘忠勇贞烈’，这名头可响亮得很！现在满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谁不知道你沈寒霜的大名？连宫里几位娘娘，都私下打听你呢！”

沈寒霜微微蹙眉：“这……并非我所愿。”

“知道知道，你性子淡，不喜这些。”林晚舟摆摆手，“但木已成舟，由不得你。你现在可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多少人盯着呢。不过你放心，有陛下金口玉言，有顾北行那黑面神在背后杵着，等闲人也不敢轻易来惹你。就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人，怕是睡不着觉喽。”

沈寒霜明白她的意思。柳文轩的供词和江南案的余波，必然会牵扯到朝中一些人的利益，甚至可能动摇某些派系的根基。

“不说这些了，年节底下，晦气。”林晚舟从袖中掏出两个精致的长条锦盒，推到沈寒霜面前，“喏，给你的。一盒是宫里赏下来的上好血燕和灵芝，给你补身子。另一盒嘛……是我私人的年礼，看看喜不喜欢。”

沈寒霜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一对通体碧绿、水头极足、雕成并蒂莲形状的翡翠玉佩，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沈寒霜推辞。

“贵重什么！比起你在江南豁出命去，这点东西算什么？”林晚舟按住她的手，眼神认真了些，“拿着。这对玉佩，寓意好。并蒂莲，同心同德。愿你早日康复，也愿……你和某人，能有个好结果。”

沈寒霜的脸颊，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热。她听懂了林晚舟的言外之意。

“林大人……”

“行了，别跟我矫情。”林晚舟打断她，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今日来，除了送礼，也是给你提个醒。后日宫中除夕夜宴，陛下特旨，让你也参加。虽说你伤病在身，可不必拘礼，但到底是个场面。到时候，各宫娘娘、皇子公主、宗室王公、文武重臣都会到场，鱼龙混杂。你如今身份特殊，又是第一次在那种场合正式露面，需得小心应对。尤其是……”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太后凤体，自那‘药君’邪术之事后，一直欠安，如今虽好了些，但性子越发难以捉摸。几位年长的太妃，也有些心思浮动。还有……几位年长的王爷和他们的家眷，你需留意。靖王虽倒，但宗室之中，未必没有别的想法。总之，少说多看，谨慎为上。”

沈寒霜心中一凛，郑重颔首：“多谢林大人提点，寒霜铭记。”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林晚舟拍拍她的肩膀，站起身，“好了，礼也送了，话也说了，我衙门里还有一堆破事，先走了。你好好养着，年后大朝会，咱们再并肩作战！”

送走林晚舟，沈寒霜坐在暖炕上，看着那对并蒂莲玉佩，心中暖流涌动，也多了几分思量。林晚舟带来的信息，印证了她之前的预感。朝堂从来不是论功行赏后便可高枕无忧的地方，暗处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宫中的除夕夜宴……那将是另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她轻轻抚摸着那温润的玉佩，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蓝天。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父亲羽翼下、或隐于市井之中的沈寒霜了。

她是提刑按察司副使沈寒霜。

她将带着父亲的遗志，携着同伴的信任，负着陛下的重托，也带着体内这份不知是福是祸的“礼物”，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