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宫宴

除夕,雪霁初晴。夜幕降临,皇城内外灯火辉煌,如同白昼。璀璨的烟花不时在夜空中炸开,洒下漫天流火,映照着朱墙金瓦,一派盛世华年、国泰民安的景象。

沈寒霜乘坐一辆青幄小车,在春桃秋杏的陪伴下,随着入宫的车流,缓缓驶入宫门。她今日未着官服,而是按制穿着四品女官参加宫宴的礼服——绯色绣金鸾纹的宫装,外罩同色妆花缎斗篷,发髻梳成端庄的牡丹髻,簪着御赐的赤金点翠步摇和珠花。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病容,但依旧清瘦,眉目间那份沉静疏离的气质,在盛装华服下,反而更显突出,与周遭环佩叮当、语笑嫣然的贵女命妇们,格格不入。

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来到举办夜宴的麟德殿。

殿内早已是冠盖云集,香气袭人。帝后尚未驾临,皇子公主、宗室王公、文武重臣及其家眷,按照品级分坐两侧。丝竹之声袅袅,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沈寒霜的出现,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欣赏的、不屑的、嫉妒的、警惕的……种种情绪,隐含在那些看似礼貌的颔首与微笑之下。

她恍若未觉,在太监的指引下,来到属于她的座位——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偏僻,在文官序列中段,旁边是几位年纪较长的女官和诰命夫人。她向左右微微颔首致意,便安然落座,目光低垂,姿态无可挑剔。

“那位便是新晋的沈副使?果然年轻,气度倒是不凡。”不远处,有低语传来。

“哼,不过是运气好,又豁得出命去,博了个前程罢了。女子为官,终究是牝鸡司晨,不成体统。”另一道声音带着不屑。

“慎言!陛下金口玉言嘉奖,你敢质疑?况且,江南一案,若非她,不知还要荼毒多少生灵。这份胆识功绩,寻常男子也比不上。”

“听说她伤得很重,差点没救回来?看着是单薄了些……”

“何止是伤,据说还被那妖人用了邪术,身体恐怕都……不然陛下为何赐宅独居,而非令其归家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暧昧的揣测。

沈寒霜端坐不动,仿佛那些私语全然不入耳。但体内那日益敏锐的感知,却让她清晰地捕捉到那些话语中的情绪波动,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说话之人大致的方向和身份。她心中平静无波,这些闲言碎语,比起“雀阁”中的生死煎熬,实在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通传:“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瞬间寂静,所有人离席起身,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元和帝携皇后,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步入大殿,登上御座。帝后皆着礼服,威仪万千。

“众卿平身。今日除夕佳节,君臣同乐,不必拘礼。赐座,开宴!”皇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乐舞起,宴席正式开始。

帝后循例说了些勉励祝福的话,接受群臣敬酒。气氛逐渐热烈。然而,沈寒霜能感觉到,不少目光,包括御座上那位帝王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一位坐在皇帝下首不远、身着杏黄宫装、容貌温婉、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病弱之气的中年贵妇,忽然轻声开口:“陛下,听闻沈副使精通医理,于奇毒疑难杂症颇有见解。妾身近来总觉得心悸气短,夜寐多梦,太医院开了方子,总不见大好。不知……可否请沈副使,为妾身瞧上一瞧?”

说话之人,正是当朝太后!虽非皇帝生母,但地位尊崇。自“药君”邪术之事后,太后凤体一直违和,性情也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人都看向太后,又看向沈寒霜。太后此举,是单纯的问诊,还是……另有深意?让一位朝臣、尤其是女官,在宫宴上为其诊脉,这不合常规,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某种姿态。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笑道:“母后既有此意,沈卿,你便上前,为太后请个平安脉。也不必拘泥,略看一看便是。”

“臣,遵旨。”沈寒霜起身,离席,步履平稳地走到御阶之下,对太后敛衽行礼,“臣沈寒霜,参见太后娘娘。臣医术粗浅,恐有负太后厚望。请容臣为娘娘请脉。”

太后伸出手腕,搭在旁边的软垫上。她的手腕纤细,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沈寒霜净手后,上前,三指轻轻搭在太后腕间。触手冰凉。她收敛心神,调动那日益敏锐的感知,仔细体会脉象,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陈腐药味和淡淡阴郁气息的“感觉”,顺着太后的脉搏,隐约传入她的感知。

太后的脉象,确有心神不宁、气血两虚之症,但并无大碍。真正让沈寒霜心头微凛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与“药君”某些药物残留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阴郁感。这不像病症,倒像是……长期处于某种压抑、不安、甚至带有恐惧的环境中,心神郁结,浸染了环境的气息。

联想到林晚舟的提醒,和“药君”曾用邪术魇镇太后之事,沈寒霜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太后恐怕并非单纯身体有病,更是心结难解,对宫廷、对某些人事,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惊惧与不信任。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垂眸恭敬道:“启禀太后娘娘,陛下。太后娘娘凤体,乃思虑过度,心血耗损,兼有夜寐不安,导致气血两虚,心神不宁。太医院所开方子,以宁神补血为主,并无不妥。只是……”她顿了顿,斟酌词句,“心病还须心药医。娘娘若能宽心静养,少思少虑,于清静开阔处多走动,怡情悦性,假以时日,风体自能康健。”

她没有提任何具体的药物或针法,只强调了“宽心静养”、“少思少虑”、“清静开阔”。这话听起来寻常,但落在有心人耳中,或许别有深意。

太后深深地看了沈寒霜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半晌,才缓缓收回手,淡淡道:“沈副使倒是会说话。宽心静养……谈何容易。罢了,有劳你了。退下吧。”

“臣告退。”沈寒霜行礼,退回自己的座位。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许久。

经此一事,殿内的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投向沈寒霜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

就在这时,另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沈副使医术了得,难怪能识破那妖人邪术,救太后于危难。只是老身听说,沈副使在江南,也曾身受那妖人邪术所害,身体……似有不同?不知如今可大好了?可会留下什么……隐患?”

发问的,是一位坐在太后下首、身着绛紫色诰命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人。乃是已故威远侯的太夫人,也是宗室中有名的长辈,性子刚直,甚至有些古板。她的话,可谓直指核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也是许多人心**同的疑问——这位沈副使,身体到底被“药君”弄成了什么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变化或后患?

皇帝的脸色微沉。皇后也蹙起了眉。

沈寒霜心中却是波澜不惊。她早有预料会有人借此发难。她再次起身,对着威远侯太夫人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平静:“回太夫人,臣在江南,确曾遭妖人暗算,身受重伤,几近殒命。幸得陛下洪福,太医圣手,同僚救护,方能捡回一命。伤势虽重,但皆是刀剑外伤及内腑震荡,经过数月调养,已无大碍。至于妖人邪术,”她顿了顿,抬眼,目光清正无畏地扫过殿中众人,“不过是些装神弄鬼、惑乱人心的障眼法兼歹毒药物。臣侥幸窥破其虚妄,未受其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臣不敢有损,如今更是小心将养,唯愿早日康复,继续为陛下、为朝廷效力。太夫人关切,臣感激不尽。”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受伤,又淡化了“邪术”的影响,强调是“药物”和“外伤”,并将话题引向“为朝廷效力”,可谓滴水不漏。

威远侯太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皇帝适时开口,笑道:“沈卿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既已无碍,众卿也不必担忧。来,众卿满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愿陛下万岁,国泰民安!”众人举杯,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仿佛刚才的微妙插曲从未发生。

但沈寒霜知道,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她今日的表现,或许暂时堵住了某些人的嘴,但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宫廷与朝堂最复杂的漩涡中心。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温好的果酒,散发着清甜的香气。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对面武官席列。

那里,顾北行正端坐于太子下首,与同僚低声交谈。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眼望来。

隔着衣香鬓影,隔着鼎沸人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他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有询问,也有一种无声的、沉稳的支持。

沈寒霜心中一定,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然后,她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温润,带着些许辛辣,滑入喉中。

宫宴,还在继续。

而她的路,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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