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后,便是新年。正旦大朝会,百官朝贺,仪式冗长而庄严。沈寒霜身着崭新的绯色官袍,立于文官队列之中,身姿挺直,面容沉静,在满殿朱紫之中,那抹清瘦而坚定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却也无人再敢轻易置喙。
皇帝于大朝会上,再次褒奖江南一案有功之臣,并当众宣布,柳文轩“清明司”余党一案,由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主审,太子少保、刑部侍郎顾北行总领,提刑按察司副使沈寒霜协理,务必查清所有余孽,穷究其罪。
这道旨意,等于正式将沈寒霜推到了朝堂斗争的最前沿。协理如此惊天大案,既是莫大的信任与权柄,也是将她置于火上炙烤。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看她如何审案,看她如何与顾北行配合,看她这个“女副使”,究竟有多少斤两。
沈寒霜泰然受之。提刑按察司本就有复核天下刑狱、纠察不法之责,协理此案,名正言顺。更重要的是,她比任何人都更想彻底厘清此案,将“药君”和靖王的余毒,连根拔起。
新年休沐结束,衙门开印。沈寒霜正式到提刑按察司衙门上任。衙门设在刑部大院东侧,独立门户。副使之下,设有经历、都事、司狱等属官,以及一众书吏、差役。对于这位空降的、年轻得过分、又是女子的顶头上司,下属们表面恭敬,私下里难免有观望、疑虑,甚至轻视。
沈寒霜对此心知肚明。她没有急于立威,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按部就班,熟悉衙务,调阅卷宗,听取汇报。她问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对刑名律例的熟悉程度,往往让积年老吏也暗自心惊。处理文书,批阅案卷,更是迅捷准确,字迹清峻,意见中肯。不过数日,衙门上下便知,这位沈副使,绝非依靠陛下恩宠或顾少保庇护的花瓶,而是真有实学,且作风严谨,赏罚分明。
与此同时,三司会审在顾北行的主持下,紧锣密鼓地展开。柳文轩是重中之重。顾北行亲自坐镇,沈寒霜从旁协助,对柳文轩进行了多次高强度、高技巧的审讯。在铁证如山和心理攻势下,柳文轩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又陆续吐露出一些新的线索,包括部分隐匿更深的江南官员,以及几条可能与西南土司、海外势力有所勾连的走私渠道。
然而,对于朝中更高层级的保护伞,以及“药君”那身诡异改造技术和“涅槃丹”配方的核心秘密,柳文轩依旧咬死不知,或推说只有“药君”和已死的靖王知晓。
顾北行与沈寒霜都清楚,柳文轩必然还有所隐瞒。但审讯需张弛有度,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他们决定暂且将柳文轩的口供与现有证据整合,先行结案,将已查明、证据确凿的涉案人员定罪论处。至于更深的水,需放长线,慢慢钓。
这日,沈寒霜正在衙门中复核一批地方上报的秋决名单,春桃进来禀报,威远侯府递了帖子,侯府太夫人请她过府一叙。
威远侯太夫人?宫宴上那位言辞犀利、对她明显抱有敌意的老夫人?沈寒霜放下笔,微微蹙眉。她与威远侯府素无往来,此时相请,恐怕绝非简单的“叙话”。
“帖子如何说?”沈寒霜问。
“只说太夫人听闻大人医术高明,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想请大人过府诊看,别无他言。”春桃道,“大人,要去吗?那太夫人上次在宫宴上……”
沈寒霜沉吟片刻。不去,显得心虚怯懦,也失礼。去,则必然要面对对方的刁难或试探。但若能借此机会,化解或至少了解这位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的老太君的敌意,或许并非坏事。况且,她如今身为朝廷命官,威远侯府纵然是勋贵,也无权对她如何。
“回复侯府,本官今日下午得空,可前往拜会。”沈寒霜决定道。
午后,沈寒霜只带了秋杏,乘着官轿,来到威远侯府。侯府门第显赫,高门大户,自有一番气派。门房通报后,一名管事妈妈引着她们,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宅一处陈设古朴、透着威严气息的花厅。
威远侯太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依旧是一身绛紫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如鹰,打量着走进来的沈寒霜。
“臣沈寒霜,见过太夫人。”沈寒霜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沈副使不必多礼,坐吧。”太夫人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寒霜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秋杏垂手立在她身后。
“老身听闻沈副使医术了得,连太后的症候都能一言中的。老身近来总觉得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太医看了,说是年老体虚,开了些补药,却不见好。故而劳烦沈副使跑一趟,给老身瞧瞧。”太夫人说着,伸出了手腕。
沈寒霜净手上前,搭上太夫人的脉。脉象沉缓无力,确是年老气血衰败之象,但并无大碍。然而,在她的感知中,太夫人的气息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滞涩,仿佛心头压着巨石,经脉中也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淤堵。这不是简单的体虚,更像是……长期忧思愤懑,肝气郁结,影响了气血运行。
她收回手,斟酌道:“太夫人脉象,确有心气血虚,肝肾不足。太医所开补益之方,本是对症。只是……恕臣直言,太夫人之症,恐非全在气血,更在情志。忧思伤脾,郁怒伤肝。肝气不舒,则气血运行不畅,补药难以奏效,反而可能增添负担。太夫人若能宽怀静心,少思少虑,适当走动,配合疏肝理气之药调理,或可见效更快。”
这番话,与当日对太后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妙,都点出了“心病”。但面对这位明显对自己有敌意的太夫人,沈寒霜说得更加直接。
太夫人听完,盯着沈寒霜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沈副使倒是会看‘心病’。只是不知,沈副使自己一身‘奇遇’,又可曾有过‘心病’?午夜梦回,可曾被江南那些惨事惊扰?可曾……对自身这‘与众不同’之躯,感到恐惧或茫然?”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甚至可称无礼。秋杏在身后,手已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沈寒霜却神色不变,迎着太夫人审视的目光,坦然道:“臣在江南所见所历,确非常人所能想象,其中惨烈,每每思之,心有余悸。然,臣所思所惧者,非自身之遭遇,而是奸邪之猖獗,生灵之涂炭。至于臣这身躯,”她顿了顿,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受之父母,历劫未毁,是上天垂怜,亦是臣之侥幸。臣只感念能幸存至今,继续为陛下效力,为百姓申冤,未曾有半分自怜或恐惧。太夫人此言,恕臣不解其意。”
她这番回答,不闪不避,既承认了过去的可怕,又表明了现在的态度,更将话题从个人“异状”引向了公义职责,滴水不漏。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好一个‘为陛下效力,为百姓申冤’。”太夫人缓缓道,声音不再那么冰冷,“沈副使可知,我威远侯府,与已故靖王,与那‘药君’,并非毫无瓜葛?”
沈寒霜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臣愿闻其详。”
“我那早逝的夫君,威远侯,当年曾执掌东南兵权。靖王就藩时,多有拉拢。夫君为人刚直,不屑与之同流,但也因此,被其暗中记恨,在军务粮草上多有掣肘。后来夫君病故,有人说……是郁结于心,也有人猜测,是否被人暗算。”太夫人眼中露出痛色与恨意,“我那儿子,也就是如今的威远侯,资质平平,袭爵后更是被排挤到闲职。而靖王与‘药君’的势力,却在江南日渐坐大……老身每每思及,便觉胸闷气短,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原来如此!沈寒霜恍然。难怪这位太夫人对“药君”和靖王之事如此敏感,甚至可能因此迁怒于她这个“幸存者”和“参与者”。这不是简单的守旧派对女子为官的偏见,更夹杂着一段家族旧怨。
“太夫人节哀。”沈寒霜诚恳道,“靖王与‘药君’倒行逆施,天理难容,如今已遭报应。威远侯爷忠烈,天地可鉴。至于侯府如今境遇……”她顿了顿,谨慎道,“陛下圣明,如今奸邪已除,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侯爷若能恪尽职守,为国效力,前途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太夫人深深地看着她,仿佛在衡量她话中的真意。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股凌厉的气势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沈副使,你与传闻中,不大一样。”太夫人摆摆手,“今日请你来,一是看看你究竟是何等人物,二来,也是想听听你对江南之事的看法。如今看来,你倒是个明白人,也有胆识。过去老身或许……对你有些偏见。你在宫宴上应对得体,今日所言,也算坦诚。罢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顿了顿,又道:“你在朝中为官,又是女子,不易。日后若遇为难之事,或有人因你是女子而刻意刁难,可来寻老身。老身在这京中,还有些薄面。”
这竟是……示好与承诺?
沈寒霜心中惊讶,面上依旧恭谨:“多谢太夫人厚爱。臣职责所在,自当尽力,不敢劳烦太夫人。”
“不是劳烦。”太夫人语气坚决,“这朝廷,这天下,终究需要有骨头、有良心的人撑着。你父亲沈砚,是条汉子。你……也不错。好了,老身乏了,你且去吧。”
沈寒霜起身,再次行礼:“臣告退。太夫人还请保重凤体,宽心静养。”
退出威远侯府,坐在回衙门的轿中,沈寒霜心中仍有些许波澜。她没想到,一次看似刁难的“问诊”,竟意外地化解了来自宗室重要人物的敌意,甚至可能获得了一个潜在的盟友。这朝堂之事,果然波谲云诡,难以预料。
不过,她也清楚,太夫人的态度转变,固然有其家族旧怨和对她个人的认可,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是看到了她如今在皇帝面前的地位,以及在“清明司”一案中展现出的能力和价值。利益与情势,永远是朝堂交往的基石。
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掀开轿帘一角,看着京城冬日萧索却依旧熙攘的街景。
立朝不易,尤其是以女子之身。
但既已踏上这条路,她便不会回头。
一步一步,扎实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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