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异能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柳梢悄然萌出新绿。三司会审历时两月,终于临近尾声。柳文轩、曹如渊余党及江南涉案官吏共计一百三十七人,罪证确凿,供词画押,卷宗堆积如山。依律,主犯柳文轩戕害生灵、私炼邪药、图谋不轨,罪同谋逆,当凌迟处死,株连九族。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斩立决,或绞监候,或流放充军。

然而,就在拟定最终判词,准备上报御前勾决时,朝堂之上,却起了波澜。

分歧的焦点,恰恰在于柳文轩本人。一部分官员,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为首,认为柳文轩虽罪大恶极,但其精通文墨,熟知靖王及“清明司”内情,更可能知晓“药君”部分秘术及朝中尚未暴露的同党,如此人才,一刀杀了可惜。不若暂缓其死刑,长期囚禁,细细拷问,或可榨出更多隐秘,为朝廷永除后患。甚至有人私下提议,可令其戴罪立功,以邪术制邪术,用于某些“特殊”场合。

另一部分官员,则以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及部分清流为代表,坚决反对。认为柳文轩罪行罄竹难书,天怒人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正国法。且其人心术不正,狡诈阴毒,留之必成祸患。所谓“榨取隐秘”,不过是一厢情愿,反而可能予其可乘之机,再掀风浪。至于“戴罪立功”,更是荒谬,以邪制邪,终非正道,有损朝廷体统。

两派在朝会上争论不休,甚至引经据典,互相攻讦。皇帝高坐御座,听着臣下争吵,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顾北行与沈寒霜作为主审和协理官员,自然也身处漩涡中心。顾北行态度明确,主张依律严惩,柳文轩及其核心党羽,绝不可留。沈寒霜亦持相同观点,她在奏本中详细陈述了柳文轩的罪行及其危害,认为唯有明正典刑,才能告慰亡灵,震慑余孽,彻底斩断“清明司”的根系。

然而,他们都知道,这场争论的背后,不仅仅是律法与仁政、或功利与道义的分歧,更可能牵扯到朝中不同派系对此案后续影响、以及对“药君”遗留“资源”的争夺。柳文轩,成了一个象征,一块试金石。

就在朝堂为此争论不休之际,沈寒霜的身体,却在发生着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的变化。

经过数月的温养与缓慢炼化,她体内那几股异种药力,已基本被丹田中那团暗金色的本源气旋吸收融合。如今,那气旋凝实如鸽卵,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芒,与她自身的生命气息完美交融,不分彼此。

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她的身体早已康复,甚至比受伤前更加轻盈有力,感官敏锐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她能在嘈杂的街市上,清晰分辨出数十步外两人的低声耳语;能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文书上最细微的墨迹差异;能通过触摸,大致感知一件物品的材质、新旧,甚至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息痕迹。

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她凝神静气,将意念集中于双目或指尖时,偶尔能“看到”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景象。比如,触摸一份陈年卷宗,脑海中会闪过几个模糊的、关于书写者当时心绪或环境的片段影像;注视某人片刻,能隐约感知到对方情绪的细微波动,是紧张、愤怒、悲伤,还是隐瞒。这种“感知”极其模糊短暂,时有时无,且消耗精神,但确确实实存在。

她将这种变化,归因于“药君”“淬炼”的后续影响与自身特殊体质的结合,是福是祸,尚难定论。她牢记韩平的告诫,对此讳莫如深,连对春桃秋杏也未曾透露,只在独处时,小心尝试和控制。

这日,她在提刑司衙门的档案库中,翻阅一桩陈年旧案的卷宗。此案涉及一桩十年前的户部亏空案,当时牵连甚广,最终草草结案,主犯流放,但其中颇多疑点,一直悬而未决。因与近期江南案中某些线索隐隐有勾连,她才调出来查看。

卷宗纸张泛黄,墨迹黯淡。沈寒霜凝神细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字迹。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粘腻的触感,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昏暗的灯光下,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正将一张银票,塞进另一只手中……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细节,但那阴冷的感觉和玉扳指的形象,却留了下来。

她心中一动,仔细查看卷宗中相关人员的记述。当年负责此案核销的一名户部主事,似乎就有一枚家传的翡翠扳指,是其标志。而此人,在江南案的关联网络中,似乎也有其名,虽非核心,但位置关键。

是巧合,还是……她真的“看”到了当年的某个片段?

沈寒霜无法确定,但这无疑提供了一个新的、匪夷所思的探查角度。她将此事记下,准备日后设法核实。

傍晚,顾北行来到提刑司衙门。三司会审虽近尾声,但后续的文书工作和朝堂博弈,让他依旧忙碌。他带来了一些最新的消息。

“今日廷议,关于柳文轩的处置,争执不下。陛下……未有明示,只让再议。”顾北行坐在沈寒霜的书案对面,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左都御史等人,咬定柳文轩有‘可用之处’,背后恐怕……另有盘算。”

沈寒霜为他斟了杯茶,道:“他们所谓的‘可用之处’,无非是‘药君’的遗泽。柳文轩或许知晓部分,但绝非全部,更未必肯真心交出。留着他,是养虎为患。”

“我自然知晓。”顾北行接过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沈寒霜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自然分开。顾北行抿了口茶,继续道:“只是陛下……似乎也在权衡。江南一案,牵扯出的官员、财富、势力网络,比预想的更深。陛下或许想借此机会,将某些藏在更深处的‘鱼’,一并钓出来。柳文轩,便是鱼饵。”

沈寒霜默然。帝王心术,平衡朝局,她并非不懂。只是如此一来,柳文轩的生死,便不再仅仅是律法问题,更成了政治筹码。而那些枉死在“雀阁”和“清明司”手中的亡魂,他们的公道,似乎也要让位于更高的“权衡”。

“若陛下最终决定暂缓柳文轩死刑,”沈寒霜抬眼看顾北行,“大人当如何?”

顾北行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我会据理力争。但若圣意已决……我会确保柳文轩被囚于天牢最深处,永无再见天日之时。并且,所有审讯所得,必须记录在案,公之于众。该杀的人,一个不能少;该定的罪,一条不能减。这是底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寒霜心中稍安。她知道,顾北行行事或许会权衡利弊,但大是大非面前,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坚守。

“另外,”顾北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寒霜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近日气色似乎好了许多,精神也健旺。韩老先生的药,果然神效。”

沈寒霜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嗯,韩老的方子,再配合孙太医的调理,确实有效。觉着身上松快了不少。”

顾北行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她体内那缓缓运转的暗金气旋。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寒霜,你体内……可还有什么不适?或者,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

沈寒霜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知道什么了吗?还是仅仅出于关心?

“并无不适。”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只是觉得恢复得不错。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顾北行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平淡:“没什么。只是那‘药君’手段诡异,他用来‘淬炼’你的药物,皆是世间奇毒。韩老虽医术通神,也未必能尽解其害。你若有任何异常感觉,定要告诉我,不可隐瞒。”

他是在担心她。沈寒霜心头暖流涌动,同时也有一丝愧疚。她的“异常”感觉,恐怕远超他的想象,但此事关系重大,她暂时还无法坦言。

“我明白。若有不适,定会告知大人。”她轻声应道。

顾北行点点头,不再追问。两人又就案子和朝中局势商议了几句,他便起身告辞。

送走顾北行,沈寒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体内的暗金气旋缓缓转动,带来温润的力量感,也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的隐约期待与不安。

她的“异能”,或许真的能成为一把钥匙,打开某些尘封的秘密,包括父亲的旧案,包括“清明司”更深的网络,甚至包括……她自己身体的真相。

但如何使用这把钥匙,而不被其反噬,不引来灾祸,是她必须谨慎面对的课题。

夜色,无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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