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徽记。
沈寒霜坐在提刑司衙门的书房内,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贴身戴着的银质长命锁。锁身冰凉,那个微小的、泪滴般的徽记,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父亲为何将它藏起?这徽记究竟代表着什么?
她将长命锁、韩青的水滴玉坠、以及父亲笔记中关于“水”、“源”的零星记载,还有“清明司”的“泪”形标记,放在一起反复比对、思索。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巧合。水滴,或许不仅仅是“清明司”的标记,更可能指向其源头,或者某种核心的象征。
“清明”二字,本就与“水”的清澈意象相关。“司”或许不仅仅是“衙门”,更可能指“祭祀”或“执掌”。那么“清明司”,是否原本是一个与“水”之祭祀、或者掌管某种与“水”相关秘密的组织?后来被靖王和“药君”窃取、扭曲,用于邪术?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前朝、关于宫廷、关于西南、乃至关于一些隐秘教派或组织的徽记与传说。这类知识,在寻常书肆或官方档案中难以觅得。
她想到了一个人——林晚舟。皇城司掌管宫禁宿卫、侦缉百官,其档案库中,或许收藏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闻异录。
这日午后,沈寒霜以“商讨江南案后续协查事宜”为由,来到了皇城司衙门拜访林晚舟。
林晚舟见到她,很是高兴,屏退左右后,拉着她上下打量:“气色是越来越好了!怎么,在提刑司待得可还顺心?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气受?”
“都还好,多谢林大人关心。”沈寒霜微笑,寒暄几句后,便转入正题,取出那枚长命锁(未提及其余),递给林晚舟,“林大人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样的徽记?”
林晚舟接过长命锁,仔细端详那水滴徽记,眉头渐渐蹙起,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这徽记……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近年的东西,样式很古旧。”她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在皇城司的‘前朝秘档’库里,有一批关于前朝宫廷祭祀、方术、以及一些被取缔的隐秘教派的残缺记录。其中好像有一份,提到过一个叫什么‘清水教’还是‘明水宗’的小教派,其标记就是一滴水。不过记载极少,只说其起源于西南某地,崇信‘圣水’,有涤荡污秽、净化灵魂之说,后来因涉嫌用活人祭祀、炼制邪药,在前朝中期就被官府剿灭了。怎么,这锁是你家的?这徽记有什么问题吗?”
清水教?明水宗?西南起源?活人祭祀?炼制邪药?
沈寒霜心头剧震。这些特征,与“清明司”和“药君”的所作所为,何其相似!难道“清明司”就是前朝“清水教”的余孽或变种?靖王和“药君”不过是找到了这个古老的邪恶传承,并加以利用和发展?
“这锁是家父遗物,我也是偶然发现这徽记,觉得有些特别,故而好奇一问。”沈寒霜稳住心神,接过长命锁,“林大人可知,关于这个教派,可还有更详细的记载?比如,其教义、首领、活动范围,或者……覆灭后,是否有残余势力流散?”
林晚舟摇头:“那都是百多年前的陈年旧账了,记录残缺不全,能记得个名字和大概就不错了。怎么,你觉得这和你父亲的事,或者江南的案子有关?”
沈寒霜没有隐瞒,点头道:“只是有些联想。‘清明司’行事诡秘,所用邪术奇毒,多与西南有关。若其根基是前朝的什么邪教,倒也说得通。只是,若真如此,其潜伏时间之久,渗透之深,恐怕远超我们想象。”她顿了顿,看向林晚舟,“林大人,能否……设法让我看一看那份关于‘清水教’的记录?或许能发现些有用的线索。”
林晚舟爽快答应:“这有何难!那份记录不算什么绝密,只是年头久了无人问津。我这就让人去库里找出来,抄录一份给你。不过,你可别说是我给的,免得那些老古董啰嗦。”
“多谢林大人!”沈寒霜感激道。
“客气什么!”林晚舟拍拍她的肩膀,正色道,“不过寒霜,查归查,你可得小心。若那‘清明司’真和什么前朝邪教有关,恐怕水比我们想的还深。你现在身份不同,盯着你的人多,别贸然行动,有什么发现,多和顾北行那家伙商量商量。他虽然脸臭,但脑子好使,关键时候靠得住。”
沈寒霜点头应下。
两日后,林晚舟派人将抄录的、关于“清水教”的零星记载送到了沈宅。记载确实残缺,只有寥寥数页。上面提到,“清水教”起源于西南哀牢山深处,崇拜“圣泉”,认为饮用或沐浴圣泉水可祛病延年、通灵见神。其教徒常以“清水使者”自居,擅长采药制毒,也精通一些诡异的祝由术和催眠法。曾一度在西南民间秘密流传,后因用人牲祭祀“圣泉”、炼制所谓“长生仙露”被官府察觉,遭大军围剿,教主及核心教徒被诛,圣泉被填,教派星散。但据说有部分余孽携教中经典和秘术逃脱,不知所踪。
记载最后,附有一张极其简陋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水滴徽记图案,旁边标注“教徽”。
与长命锁和韩青玉坠上的图案,几乎一样!
沈寒霜几乎可以肯定,“清明司”就是“清水教”的余孽所创,或者至少是其邪恶传承的继承者。靖王和“药君”,不过是后来加入的“合作者”或“夺取者”。而父亲当年追查的西南奇毒网络,恐怕也与这个教派脱不了干系。
那么,婉妃呢?她的死,与“清水教”或“清明司”有关吗?那些太妃异常的情绪反应……
她想起父亲笔记中提到的“宫中有人与西南势力勾结”。难道勾结的对象,就是“清水教”余孽?婉妃是否因为发现了什么,而被灭口?而靖王对婉妃的执念,以及“药君”试图复活婉妃的疯狂举动,是否也与此有关?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指向一个横跨前朝今代、牵连宫廷、朝堂、西南的庞大阴谋网络。而“清水教”及其“圣泉”,则是这个网络最初的核心。
“圣泉”……被填了?真的被彻底毁掉了吗?还是说,仍有知晓其位置或秘密的余孽存在?“药君”那些奇毒和改造技术,是否就来源于“圣泉”的秘密?
沈寒霜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清水教”的传承并未完全断绝,那么“清明司”的覆灭,或许只是斩断了露出地面的荆棘,地下的根须,那些更古老、更隐秘的“清水教”残余势力,或许仍在某个角落,静静蛰伏,等待着下一次复苏的机会。
她必须查下去。查清“清水教”的来龙去脉,查清它与宫中、与朝堂的勾结,查清父亲被害的全部真相,也查清自己这身被“药君”改造后的身体,究竟还与这个邪恶教派有着怎样未知的联系。
而下一步,或许该从西南,从哀牢山,从那个传说中的“圣泉”故地开始查起。但这需要时机,需要借口,更需要周密的准备。
就在她沉思之际,春桃进来禀报:“大人,顾大人来了,在前厅等候。”
顾北行?他怎么会这个时辰过来?沈寒霜收起思绪,整理了一下衣冠,来到前厅。
顾北行负手站在厅中,看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顾大人。”沈寒霜行礼。
“不必多礼。”顾北行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有两件事。第一,柳文轩的处置,陛下有旨意了。”
沈寒霜心头一紧:“陛下如何决断?”
顾北行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陛下准了三司拟定的判词,柳文轩,凌迟,三日后行刑。其九族,男丁十六以上斩,女眷及未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凌迟!株连!皇帝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严厉的惩处,没有给那些想“废物利用”的人任何机会。这无疑是对“清明司”余党的最强震慑,也表明了皇帝彻底铲除奸邪的决心。
沈寒霜心中既感痛快,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柳文轩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只是,随着他的死亡,那些可能只有他知道的秘密,比如“清水教”的详细情报、朝中更深层的保护伞,恐怕也将随之埋入黄土。
“第二件事呢?”她问。
顾北行看着她,目光深邃,缓缓道:“第二件事,是关于你。寒霜,你近日……是否在暗中调查什么?与江南案,与你父亲旧案,甚至……与一些更久远的事情有关?”
沈寒霜心中一震。他察觉了?是因为她回老宅?还是因为她向林晚舟打听“清水教”?
她迎上顾北行的目光,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问:“大人何出此言?”
顾北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沈寒霜:“你看看这个。”
沈寒霜接过展开,上面是几行陌生的字迹,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提刑副使沈寒霜,近日频繁出入皇城司,查阅前朝秘档,似对‘清水教’旧事颇有兴趣。此女身负‘药君’异力,心机深沉,恐非安分。需加留意。”
这是一份关于她的监视报告!来自哪里?是谁在监视她?还提到了“清水教”和“药君异力”!
“这纸条,是今日有人匿名投递到我府门前的。”顾北行声音低沉,“投递之人手法老练,未能追踪。寒霜,你究竟在查什么?‘清水教’又是什么?还有,你体内的‘异力’……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直抵内心。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同样凝重而复杂的脸庞。
沈寒霜知道,有些事,或许到了该坦白的时候了。
至少,对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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