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雷霆之怒与顾北行手中的王命旗牌,如同两道无形的飓风,瞬间席卷了原本看似平静的宫廷。寿宴的余韵尚未散尽,一股肃杀而紧张的气氛,已悄然弥漫在红墙金瓦之间。
翌日,天未大亮,顾北行、沈寒霜、林晚舟便在皇城司衙署汇合。随行的,还有内务府总管太监、太医院院使,以及两队精挑细选、绝对忠诚可靠的皇城司精锐和内侍。
“奉陛下口谕,彻查宫闱,肃清邪秽,以保安宁。”顾北行神色冷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次查验,事关重大,需细致入微,不得遗漏任何可疑之处。凡有阻挠、隐瞒、或行为异常者,无论身份,一律拿下,交由本官与林大人审问。沈副使身负异禀,可感应邪秽,随行协助辨识。诸位,可明白了?”
“谨遵顾大人钧令!”众人齐声应诺,神色凛然。
查验自漱玉轩开始,这是风暴的中心。林晚舟早已带人将此处彻底封锁。众人踏入这片被封闭多年的宫苑,阴冷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寒霜凝神静气,调动感知,那种阴郁粘稠、混合奇异药香的气息依旧存在,但比昨日淡了许多,仿佛随着老嬷嬷的死亡,其中的“活性”减弱了。
在沈寒霜的指引下,众人重点搜查了后殿底层那间进行邪术仪式的房间,以及那条秘密通道。除了昨日已发现的朱砂图案、陶瓮、人骨短杖等邪术物品,还在墙壁夹层和地板下,发现了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些用特殊药水浸泡、已经干枯扭曲的不知名植物根茎、动物的骨骼、甚至……几小撮颜色诡异的、疑似人发的物品。墙壁上,用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颜料,绘制着更多扭曲的水滴状和诡异人形的图案,需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方能看清。
太医院院使仔细查验了那些物品,脸色越来越难看:“顾大人,这些植物根茎,多生于西南阴湿毒瘴之地,有致幻、麻痹之效,有些甚至传闻可用于沟通鬼神……这些骨骼,似有被特殊药物处理过的痕迹。至于这些人发……下官不敢妄断,但观其色泽质地,恐非寻常……”
沈寒霜触摸着墙壁上那些近乎隐形的图案,指尖传来冰冷的、令人不适的触感,脑海中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充满痛苦与怨恨的破碎画面片段,证实了这些图案的不祥。
“此处邪气深重,需彻底净化。”顾北行冷声道,“林大人,将这些邪物全部登记封存,作为证物。之后,请钦天监会同大相国寺高僧,对此处进行法事净化。在陛下旨意下达前,漱玉轩继续封锁,加派双倍守卫,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离开漱玉轩,查验队伍开始按计划,对后宫各主要宫殿进行排查。重点自然是太后、太妃,以及几位皇子公主的居所。
太后宫中,气氛凝重。太后显然已知晓昨日之事,脸色不佳,但并未阻挠查验,只是由贴身嬷嬷陪着,在暖阁中休息。沈寒霜随顾北行、林晚舟进入太后寝宫,仔细感应。她能察觉到,太后宫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与漱玉轩同源但微弱许多的阴郁气息,太后的脉象也依旧显示出心神不宁。但在寝宫内,并未发现明显的邪术物品或痕迹。或许,影响更多是精神层面的无形侵染。
几位太妃宫中,情况类似。其中两位曾与婉妃有过节的太妃,宫中那种阴郁气息稍重,太妃本人也显得更加惊惶不安。但在其宫中,同样未搜出实物证据。唯有那位据说曾与婉妃交好、在宫宴上沉默的太妃,其宫中气息相对平和,但太妃本人眉宇间的哀愁与恐惧,却似乎更深。
查验进行得异常顺利,却也异常沉闷。除了漱玉轩这个“巢穴”,并未在其他宫苑发现直接的、确凿的邪术证据。这反而让顾北行和沈寒霜更加警惕。要么,对方隐藏得极深,手段高明;要么,其影响方式更为隐秘无形;要么……还有更大的“鱼”,尚未浮出水面。
就在查验队伍即将前往最后几位低位嫔妃宫中时,一名皇城司探子匆匆而来,对林晚舟低语几句。林晚舟脸色微变,走到顾北行身边,低声道:“大人,监视威远侯府的人传来急报,威远侯太夫人……于半个时辰前,在府中……悬梁自尽了。留下了一封……遗书。”
自尽了?!顾北行与沈寒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这是畏罪自杀?还是……被灭口?
“遗书内容?”
“只说是管教不严,身边出了妖孽,无颜见陛下与先夫,以死谢罪。并未提及‘清水教’或其他。”林晚舟道,“但我们的人发现,太夫人自尽的书房内,有被匆忙翻动、焚烧过纸张的痕迹。火盆中灰烬尚温,但已无法辨认内容。”
死无对证!还销毁了可能存在的证据!这手法,与土地庙死士如出一辙!
“立刻控制威远侯府所有相关人员,尤其是太夫人贴身仆役,严加审讯!查清太夫人近日与何人接触,可有何异常举动!府中各处,仔细搜查,不得放过任何可疑之物!”顾北行当机立断。
“是!”
威远侯太夫人的突然自尽,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更剧烈的涟漪。消息虽被暂时封锁,但如此勋贵府邸的变故,岂能完全瞒住?很快,各种猜测和流言便开始在朝野间悄悄流传。
后宫查验暂告一段落,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反而折了威远侯太夫人这条线。顾北行与沈寒霜回到皇城司衙署,面色皆不轻松。
“对方反应很快,也很果决。”顾北行沉声道,“太夫人一死,线索又断了。但这也说明,我们触碰到了他们的痛处。宫中未能找到更多证据,未必是真的没有,也可能是我们查的方向,或者……查的人,还不够。”
“大人的意思是?”
“太后、太妃宫中,我们只是查验,未曾对她们本人及其最贴身的心腹,进行更深入的……询问。”顾北行目光深邃,“有些秘密,或许藏在人心里,而非物品上。尤其是……与婉妃当年之事直接相关的人。”
沈寒霜明白他的意思。要揭开婉妃惨死的真相和“圣泉之影”的秘密,恐怕必须直面那些可能知情、却又因恐惧或利益而三缄其口的后宫核心人物。但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还有,”顾北行看向沈寒霜,“你体内的‘异力’,或许是我们目前最特别,也可能是最接近‘圣泉’本质的线索。老嬷嬷称其为‘圣泉本源之力’。若真如此,它或许能帮助我们感应到宫中其他隐藏的‘圣泉’痕迹,或者……与某些特殊的‘场’产生共鸣。”
沈寒霜心中一动。她确实能模糊感知到那些阴郁气息,但此前并未有意识地去“共鸣”或“探寻”。若她的力量真与“圣泉”同源,或许真的可以尝试更主动地去感应?
“我可以试试。”她道,“但需在相对安全、且可能有线索的地方。”
顾北行沉吟片刻:“漱玉轩是源头,但那里邪气过重,恐有危险。太后、太妃宫中,人多眼杂,且她们本人情绪不稳,不宜刺激。或许……我们可以去一个地方。”
“何处?”
“宫中的藏书阁,特别是收藏前朝典籍、宫廷秘录、以及……钦天监部分观测记录的地方。”顾北行道,“‘清水教’是前朝邪教,宫中若有关于其记载,或与之相关的隐秘记录,最可能藏在那里。而且那里清静,便于你静心感应。我会向陛下请旨,以查阅‘清水教’史料为由,带你进去。”
这确实是个稳妥且有希望的方向。沈寒霜点头同意。
然而,就在顾北行准备进宫请旨时,又一名探子带来了更令人意外的消息。
“大人,沈大人,陈默从西南传回了第一份密报!”
陈默?他不是因土地庙遇袭,探查西南之事暂缓了吗?顾北行心中疑惑,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骤变。
沈寒霜见状,心中不安:“大人,怎么了?”
顾北行将密报递给她,声音凝重:“陈默并未按原计划去哀牢山圣泉遗址。他在途中,意外发现了一队行踪诡秘、疑似与西南土司有关的人马,暗中跟踪,发现他们……护送着一口神秘的棺椁,进入了哀牢山深处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陈默冒险潜入山谷外围探查,发现那山谷中,竟有一处规模不小的秘密庄园,守卫森严,且布有奇门阵法。他远远看到,那棺椁被抬入庄园最深处的一栋建筑,而那建筑的模样……据他描述,竟与‘雀阁’中的‘丹鼎阁’,有七八分相似!更重要的是,他在山谷外围,发现了这个……”
顾北行从密报中,取出一小块用油布包着的、暗红色的土壤样本。
沈寒霜接过,指尖刚触及土壤,体内暗金气旋便猛地一跳,一股熟悉而强烈的、混合了清新与腐朽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与“守泉人”给的“泉泥”,同源,但似乎……更加“鲜活”!
“这是……”她骇然看向顾北行。
顾北行目光如冰,一字一句道:“陈默怀疑,那处山谷,才是‘清水教’真正的、未被完全摧毁的‘圣泉’核心之地!而那口棺椁,以及那座仿‘丹鼎阁’的建筑……恐怕意味着,‘药君’虽死,但‘清水教’的邪恶传承和那些禁忌试验,并未停止,而是在西南更深处,死灰复燃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宫廷迷雾未散,西南惊雷又至。
沈寒霜握紧那块暗红土壤,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原来,真正的风暴眼,或许从来就不在京城,也不在宫廷。
而在那西南的深山之中,在那口神秘的棺椁,和那座仿造的“丹鼎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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