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面圣

麟德殿的侧殿书房,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原本的寿宴欢庆早已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散,殿内只留下皇帝、顾北行、沈寒霜三人,以及侍立在门边、屏息静气的司礼监大太监。

皇帝元和帝已换下了宴会的礼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与深沉的疲惫。听完顾北行与沈寒霜详尽的禀报——从土地庙遇袭、守泉人遗言,到寿宴日潜入漱玉轩、发现老嬷嬷行邪术、最后竹林搏杀、老嬷嬷临终之言——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久久未曾言语。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越来越冷的眼神,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清水教……圣泉……婉妃怨念……朕的后宫之中,竟藏着如此歹毒的妖人,行此等魇镇邪术,意图祸乱宫闱,甚至……还牵扯到太后、太妃?”良久,皇帝缓缓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顾卿,沈卿,你们可知,你们所言,句句惊心,字字骇人听闻。若有半句虚言,或是受人蒙蔽,其罪……当诛九族。”

“臣(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顾北行与沈寒霜同时跪倒,以额触地,“土地庙遇袭,有陈默等皇城司将士为证;漱玉轩密道、邪术现场,林晚舟林大人已带人查封,证物俱在;老嬷嬷尸身、其手臂诡异纹身、临终狂言,亦有侍卫统领、在场宫人、命妇可为旁证。臣等岂敢欺君!”

皇帝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他自然知道顾沈二人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尤其是涉及如此敏感的宫廷秘事。但这真相,实在太过丑陋,太过惊心。

“威远侯太夫人身边的老嬷嬷……”皇帝沉吟,眼中寒光更盛,“威远侯府……当年与靖王,本就有旧怨。太夫人对沈卿你,也曾有刁难,后态度转变……如今看来,恐怕是别有用心。那老嬷嬷行此邪术,威远侯太夫人,当真一无所知?还是说……她也参与其中?”

“此事尚无确凿证据。”顾北行谨慎道,“但老嬷嬷潜伏其身边多年,太夫人纵使不知其邪教身份,对其异常举动,恐也难全然不觉。且宫宴之上,太夫人对沈大人态度反复,其中必有蹊跷。臣已命人暗中监视威远侯府,并调查太夫人及那老嬷嬷近年行踪、接触之人。”

皇帝点了点头,脸色稍缓,但眼中的阴霾未散。“那老妖妇所言‘圣泉的意志’、‘婉妃的怨恨’、‘太后太妃都逃不掉’,又是何意?难道这邪术,已暗中侵蚀了后宫?”

沈寒霜抬起头,斟酌道:“陛下,臣在江南时,曾为太后诊脉,察觉太后凤体欠安,非全在病症,更有心神惊悸、郁结难舒之兆。漱玉轩中,那老嬷嬷行邪术之地,阴郁之气与奇异药香浓郁。臣斗胆推测,婉妃当年惨死,‘圣泉’之力与其怨念或许以某种方式残留于漱玉轩,经年累月,形成了一种……不祥的‘场’。那老嬷嬷正是利用此‘场’,以邪术激发,意图唤醒或操控这股力量,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太后、太妃或许因当年与婉妃有所关联,或体质、心神有隙,故而受到了这股‘场’的潜在影响,导致凤体违和,心神不宁。”

“至于‘圣泉的意志’,”沈寒霜顿了顿,继续道,“守泉人前辈曾言,圣泉之力,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清水教’余孽,或许仍在暗中信仰或试图操控这股力量。老嬷嬷手臂上的邪异纹身,恐怕就是一种与‘圣泉’沟通或借力的邪术媒介。她口中的‘意志’,未必是圣泉真有灵智,更可能是其扭曲的信仰,或借‘圣泉’之名行恶的借口。”

皇帝听着,眉头紧锁。这些神神鬼鬼、邪术怨念之说,若非出自屡破奇案、亲身经历“药君”之害的沈寒霜之口,他恐怕只会当作无稽之谈。但江南“雀阁”的惨状犹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皇帝看向顾北行。

顾北行沉声道:“陛下,此事已非寻常刑案,更非简单的宫闱阴私。其背后,是前朝邪教余孽与朝中、宫中潜在势力勾结,意图不轨。牵一发而动全身,需雷霆手段,但亦需周密布局,方能一举肃清,永绝后患。”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五:其一,立即以‘整肃宫闱、防范邪秽’之名,由皇城司、内务府、太医院联手,对后宫所有宫殿,尤其是太后、太妃寝宫,及漱玉轩等偏僻旧殿,进行一次彻底、隐秘的查验,排查是否还有邪术痕迹、异常物品或隐藏的密道暗室。其二,对威远侯太夫人及其府邸,进行严密监控与暗中调查,查明其与老嬷嬷、与‘清水教’的真正关系。其三,命林晚舟详查那老嬷嬷在宫中的所有关系网络、近期行踪,看其是否还有同党隐匿宫中。其四,加派可靠人手,保护太后、太妃及几位皇子公主的安全,以防邪教余孽狗急跳墙。其五……”

他顿了顿,看向沈寒霜:“沈副使身负奇能,能感知邪术异力,或可参与宫中查验,协助辨识异常。但其自身安危亦需保障,且其体内‘异力’与‘圣泉’的关联,尚需进一步探究,以免被邪教利用或反噬。”

皇帝听完,沉吟良久。顾北行的安排,确实老成持重,面面俱到,既考虑到了肃清奸邪,也顾及了宫廷稳定和沈寒霜的特殊性。

“准。”皇帝最终吐出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依顾卿所奏。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林晚舟、沈寒霜协理。赐你王命旗牌,宫中、朝中,凡有可疑,无论涉及何人,皆可先行查问,若遇反抗,格杀勿论!务必给朕,将这宫廷内外,清理得干干净净!”

“臣,领旨!”顾北行重重叩首。

“沈卿,”皇帝看向沈寒霜,目光复杂,“你屡立奇功,此番又涉险探查,功不可没。但你身负异力,牵涉甚深,需更加谨慎。宫中查验,你可参与,但需在顾卿与林卿保护之下,不得独自行动。你体内异力,朕会命太医院及钦天监有能之士,协助探究,务必确保无虞。”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沈寒霜亦叩首。

“去吧。”皇帝挥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转身望向窗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苍凉,“朕要这皇宫,真正清静。”

顾北行与沈寒霜默默退出侧殿。

殿外,夜幕已然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却更显深不可测。

“你先回合顾府,让太医为你仔细诊治手上的毒,并好好休息一晚。”顾北行对沈寒霜低声道,“明日一早,我们与林晚舟汇合,开始宫中查验。今夜,我会安排人加强沈宅和顾府的守卫。”

沈寒霜点头,知道自己此刻状态不佳,强行参与反成拖累。“大人也请小心。对方既敢在宫中动手,恐还有后招。”

“我明白。”顾北行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万般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两人在宫门前分别,各自乘车回府。

沈寒霜靠在摇晃的车厢内,看着掌心那片逐渐消退、但仍隐隐刺痛的青黑色,心中思绪翻腾。

老嬷嬷的话,顾北行的安排,皇帝的旨意……一切都预示着,一场针对宫廷深处、甚至可能动摇朝堂根基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她自己,这身与“圣泉”有着莫名关联的“异力”,在这风暴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是钥匙,是武器,还是……祭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决定为父申冤、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就已无法回头。

只能向前,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黎明。

马车驶入沉沉的夜色,将皇城的巍峨与喧嚣,渐渐抛在身后。

但风暴的中心,已然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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