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途,比预想的更加漫长,也更加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顾北行与沈寒霜心中更加警惕。对手在西南经营多年,耳目必然灵通,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在对手眼中)地南下,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这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沉默,或是猎手在耐心等待猎物进入最佳伏击范围的从容。
他们扮作前往西南收购药材的富商夫妇,顾北行化名“顾文”,沈寒霜化名“文夫人”,随行护卫也扮作伙计、车夫。路线并未选择最近的官道,而是绕行一些较为偏僻但相对安全的商路,且时常变换行程,夜宿也多在顾家商行或可靠盟友提供的隐秘据点。
一路无事。但沈寒霜能感觉到,体内那团暗金气旋,随着越来越靠近西南,运转得似乎更加活跃,对外界环境中某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气息,也越发敏感。她偶尔能“嗅”到风中一丝极淡的、与“泉泥”和陈默带回的土壤样本相似的气息,也能“感觉”到某些经过的村落或山岭,萦绕着一种淡淡的、与漱玉轩相似的阴郁感,只是更加稀薄分散。
这证实了“圣泉”之力或其影响,确实在西南广泛存在,只是程度不同。也说明,他们正一步步接近核心。
顾北行也察觉到了沈寒霜的细微变化,时常询问她的感受,并记录下来。两人在车中,除了商议正事,也多了许多独处的时光。有时是顾北行讲解沿途风物、西南局势,有时是沈寒霜分享她通过“感知”捕捉到的细微异样,有时,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或休憩,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淡淡的温情。
生死与共的经历,并肩作战的决心,让两人之间那层本就薄如蝉翼的隔阂,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渐渐消融。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了对方的心意。只是谁也没有去刻意点破那最后一层,仿佛此刻的相伴与信任,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不忍以言语惊扰。
这日,行至湖广与贵州交界处,一处名为“落云镇”的山间小镇。天色将晚,众人入住镇上唯一的客栈“云来居”。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颇为健谈。
安排好房间,用了简单的晚膳,顾北行与沈寒霜在二楼的客房中,对坐饮茶。窗外是苍茫的暮色和起伏的山峦,客栈大堂隐约传来其他客商饮酒谈笑的声音。
“再有两三日,便能进入贵州地界,与陈默约定的汇合点不远了。”顾北行看着地图,低声道。
沈寒霜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她体内暗金气旋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心悸感毫无缘由地袭来!同时,她“听”到楼下大堂中,某个正在高声谈笑的声音,语气忽然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虽然立刻恢复正常,但那瞬间的异常,却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不是寻常的停顿,更像是一种……接收到某种信号或看到某种事物时的、本能的反应。
“楼下……有情况。”沈寒霜压低声音,迅速对顾北行做了个手势。
顾北行眼神一凛,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放下茶杯,侧耳倾听。他内力深厚,听力极佳,也立刻察觉到大堂中似乎有几人停止了谈笑,气氛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几乎同时,门外走廊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猫步无异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着他们房间的方向悄然靠近。
是客栈的人?还是跟踪而来的杀手?
顾北行对沈寒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到内间屏风后,自己则悄然移至门边,手已按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短暂的寂静后,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客官,小的是客栈伙计,给您送热水来了。”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略带口音的声音。
送热水?这个时辰?
顾北行与沈寒霜对视一眼。他们并未要求送热水。
“放在门外即可。”顾北行沉声道,声音如常。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那声音又道:“客官,这水是掌柜特意吩咐给上房客人准备的姜汤,驱寒的,要趁热喝才好。小的给您端进去吧?”
话音未落,顾北行已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在姜汤气味中的、几不可察的甜腥气——是迷药!而且是极高明的、能混入食物气味中难以察觉的迷药!
“动手!”顾北行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同时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哪里是什么伙计!是三个穿着普通布衣、但眼神精悍、手持淬毒短刃的汉子!其中一人手中确实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见门突然打开,三人显然一惊,但反应极快,几乎在顾北行开门的瞬间,手中短刃已化作三道毒蛇般的寒光,分上中下三路,直刺顾北行要害!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顾北行早有防备,身形如鬼魅般一晃,避开两刀,手中软剑已如灵蛇出洞,“叮叮”两声,格开另外两刀,剑身一抖,瞬间缠向最近一人手腕。那人手腕剧痛,短刃脱手,但另一人已揉身扑上,匕首直插顾北行肋下。
与此同时,楼下大堂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惊呼声,显然他们的护卫也与埋伏的敌人交上了手。
沈寒霜在内间,听到外面金铁交鸣,心中焦急,但她知道自己出去反而添乱。她强迫自己冷静,凝神感知。她能“听”到外面走廊和楼下至少有十数人,武功不弱,且似乎还在增加。而客栈外面,也隐隐有杂乱的脚步声包围过来。
对方人数占优,且早有埋伏!必须尽快脱身!
她目光扫过房间,迅速思考。忽然,她看到后窗。客栈后面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树林。
“顾大人,后窗!”她急声提醒。
顾北行闻言,一剑逼退两名杀手,身形急退,闪入内间,同时反手一挥,一道凌厉剑气将桌上的油灯扫灭,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走!”他低喝一声,揽住沈寒霜的腰,足尖一点,已如大鸟般撞开后窗,跃入窗外浓重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身后,传来杀手们气急败坏的呼喝和追击的脚步声,但很快被茂密的山林和夜色吞没。
顾北行带着沈寒霜,在山林中急速穿行,专挑险峻难行之处,以摆脱追兵。他轻功极高,即便带着一人,依旧如履平地。沈寒霜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枝叶刮过的声响,鼻端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方才搏杀沾染)。
不知奔行了多久,直到身后再无追兵声息,顾北行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他将沈寒霜小心放下,自己则靠在一块巨石上,微微喘息,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安全。
“你没事吧?”他转头看向沈寒霜,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没事。”沈寒霜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他肩头衣衫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顾北行撕下衣襟,迅速包扎了一下,眉头紧锁,“对方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且能在此地精准设伏,看来我们在西南的对手,比预想的更难缠。客栈里的护卫……”
“听打斗声,他们应该能应付,至少能拖住部分敌人。”沈寒霜道,心中担忧护卫们的安危,但也知道此刻顾不了那么多。
“此地不宜久留。对方既然在此设伏,恐怕对周边地形也很熟悉。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赶到下一个汇合点与陈默的人碰头。”顾北行当机立断。
然而,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干粮、甚至部分防身药物,都落在了客栈。此刻身无长物,又在这荒山野岭,前路莫测。
“先找个地方暂时歇息,天亮再想办法。”顾北行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指向山涧上游,“那边似乎有个山洞,去那里避一避,顺便处理一下伤口。”
两人相互搀扶,沿着湿滑的山涧,向上游走去。果然,在几块巨岩之后,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颇为隐蔽。
洞内干燥,勉强可容数人。顾北行找来些干柴枯草,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两人略显狼狈却依旧镇定的脸庞。
顾北行脱下外袍,检查肩头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匕首上淬了毒,伤口周围已有些发黑。他面不改色,用匕首剜去发黑的皮肉,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沈寒霜之前给他的解毒丹服下,再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沈寒霜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揪紧。若非为了护她,以他的身手,本可更轻易脱身。
处理好伤口,顾北行靠在石壁上,闭上眼,似乎在调息。火光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沈寒霜抱膝坐在火堆旁,看着跃动的火焰,思绪万千。这一路的平静,果然只是假象。真正的凶险,从踏入西南地界,便已如影随形。而他们,才刚刚开始。
“怕吗?”顾北行忽然睁开眼,看着她,又问出了离京时的问题。
沈寒霜摇摇头,这次回答得更慢,也更清晰:“不怕。只是觉得,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每一次危险,都像是他们在害怕,害怕我们找到什么。”
顾北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你说得对。他们越是想阻止我们,说明我们离核心越近。落云镇的伏击,恰恰暴露了他们的紧张和此地的重要性。陈默发现的秘密山谷,或许就在这附近。”
“那我们现在……”
“休息。天亮后,我们设法弄些干粮和衣物,然后去与陈默约定的下一个暗桩汇合。对方既然在此有埋伏,说明我们的行踪可能已暴露,原定路线需做调整。但陈默是追踪的好手,应该能猜到我们的困境,或许会主动寻来。”顾北行分析道,“在此之前,保存体力,警惕周围。”
沈寒霜点头,不再多言。两人隔着跳跃的火堆,安静地对坐着,听着洞外山风呼啸,涧水潺潺。
危险并未远离,前路更加艰难。
但火光照亮的方寸之地,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安宁。
因为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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