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第一夜，在警惕与疲惫中度过。天光微亮时，顾北行便熄了火堆，仔细清理掉痕迹，与沈寒霜离开了山洞。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寻找食物、水源，并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顾北行根据星象和太阳大致辨别了方向，朝着与陈默约定的下一个暗桩——一个位于黔东南边界、名为“云雾集”的小型苗汉杂居墟市的方向前进。

山路崎岖，林深苔滑。顾北行虽受伤，但内力深厚，行动无碍，反而要时常放慢脚步，照顾沈寒霜。沈寒霜身体经过“淬炼”和异力改造，耐力远超寻常女子，但毕竟不惯长途跋涉，又兼一夜未眠，很快便香汗淋漓，气息微促。

“歇一歇。”顾北行在一处溪流旁停下，用宽大的树叶舀了清水递给沈寒霜，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山林寂静，唯有鸟鸣虫嘶，但经历过昨日伏击，这份寂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我们走了多久？离‘云雾集’还有多远？”沈寒霜喝了几口水，感觉精神稍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按这个速度，若无意外，明日傍晚应能抵达。”顾北行估算道，“只是我们身无分文，干粮也尽，需得设法解决。”

他目光扫过山林，忽然凝在一处。那是几株叶片呈锯齿状、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这是‘紫苏’，嫩叶可食，有驱寒理气之效。”顾北行上前，小心摘取了一些嫩叶，又寻了些可食的野果和菌类（仔细辨认无毒）。“先垫一垫。稍后若遇到猎户或樵夫，或许能用身上值钱之物换些干粮。”

沈寒霜看着顾北行熟练地辨认、采摘，心中微动。这位出身高贵、位极人臣的顾大人，对野外生存竟也如此熟稔，可见其早年经历定然丰富，绝非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简单吃了些野果嫩叶，两人继续赶路。行至午后，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沈寒霜体内的暗金气旋再次传来异动。这一次，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隐隐吸引的“牵引感”，方向指向竹林深处。

“那边……好像有什么。”沈寒霜停下脚步，蹙眉望向竹林深处，那里雾气似乎更浓一些。

顾北行也察觉到了沈寒霜的异常，凝神感应，却并未发现什么。“你的‘异力’有反应？”

“嗯，很微弱，像是……同源的气息，在呼唤，或者……吸引？”沈寒霜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就像磁石遇到铁屑，又像水滴想要汇入溪流。

“过去看看，小心些。”顾北行沉吟片刻，决定一探。沈寒霜的“异力”与“圣泉”相关，此地的异常，或许能提供线索。

两人拨开茂密的竹枝，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越往里，雾气越浓，光线也越暗，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气息也越发明显。沈寒霜感到体内的气旋运转速度在加快，似乎有些兴奋。

约莫走了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竹林中央，竟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仅有丈许方圆、水色呈现出一种奇异暗绿色的水潭！潭水极静，不起微澜，水面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白雾，正是林中浓雾的来源。潭边生长着几株颜色妖异、形态古怪的植物，其中一株，赫然是“墨玉幽兰”！只是这株“幽兰”比柳文轩那株更加高大，叶片墨黑如漆，花苞紧闭，却隐隐有暗光流转。

“这是……”沈寒霜吃惊地看着那水潭和“墨玉幽兰”。她能感觉到，那潭水中蕴含着极其精纯、却又带着一种古老沉郁气息的“水”之灵力，与她体内的暗金气旋同源，但性质似乎更加……原始、阴柔。而“墨玉幽兰”则贪婪地吸收着潭水中散逸的气息，长得如此妖异。

“一处小型的‘圣泉’分支？或者，是受到‘圣泉’核心力量辐射而形成的‘灵眼’？”顾北行也面露惊容。他虽无法像沈寒霜那样清晰感知，但也能察觉到此地气息的异常与不祥。

“这水……能喝吗？或者，有用吗？”沈寒霜问。她体内的气旋对潭水表现出渴望，但她本能地感到这水并不简单。

“不可。”顾北行断然否定，“‘圣泉’之水，性质不明。‘药君’用之炼制奇毒，行邪术。这潭水看似平静，恐怕也蕴含着我们不了解的……特性。至于这‘墨玉幽兰’，更是至毒之物。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他话未说完，沈寒霜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拉住顾北行向后急退！

几乎同时，那原本平静的暗绿潭水，中心忽然无声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细小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暗绿色的水箭，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直取沈寒霜面门！速度快如闪电，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

顾北行反应极快，一把将沈寒霜完全护在身后，同时一掌拍出，雄浑的掌力形成一道气墙，挡在身前。

“嗤——！”

暗绿水箭撞在气墙之上，竟发出腐蚀般的声响，那阴寒的气息透过气墙传来，让顾北行都感到手臂一麻。水箭碎裂，化作一片绿色的水雾，四散开来，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

有毒！而且腐蚀性极强！

“退！”顾北行低喝，揽住沈寒霜，身形急退数丈，避开那弥漫的毒雾。

潭水再次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攻击从未发生。但那弥漫的毒雾和枯萎的草木，昭示着方才的危险。

“这潭水……有灵？还是被设置了某种触发式的防御？”沈寒霜心有余悸。若非她感知敏锐，提前预警，方才那一下，顾北行恐怕要受伤。

“恐怕是后者。”顾北行脸色凝重，“这处‘灵眼’，恐怕已被‘清水教’的人发现并做了手脚，作为防御或预警之用。我们触动它，对方可能已经知晓。”

仿佛印证他的话，竹林外，远远传来了急促的、仿佛猿猴啼叫般的奇异哨音，此起彼伏，从不同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是追兵！而且听哨音，人数不少，且擅长山林追踪！

“被发现了！走！”顾北行不再犹豫，拉着沈寒霜，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更加陡峭难行的方向，急速奔逃。

身后，哨音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衣袂破空和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追兵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速度极快。

顾北行带着沈寒霜，在密林中左冲右突，时而攀上陡坡，时而滑下深涧，利用复杂的地形试图摆脱。但追兵如附骨之疽，紧咬不放，而且似乎有合围之势。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体力消耗太大，他们却人多势众，熟悉地形。”顾北行边跑边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寻找脱身之机。

忽然，他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上，垂挂着大片茂密的藤蔓，藤蔓后方，似乎是一个黑黢黻的洞口。

“那边！”他当机立断，带着沈寒霜冲向那处山壁，拨开藤蔓，果然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山洞入口。洞内黑暗，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

“进去！”顾北行将沈寒霜先推入洞中，自己也闪身而入，同时反手一剑，削断洞口上方几根垂挂的藤蔓和一块松动的岩石，将洞口遮掩了大半。

追兵的呼喝声很快来到附近，他们在洞口外徘徊、搜索，但似乎并未立刻发现这个被藤蔓遮掩的入口。有人用刀剑劈砍藤蔓，但洞口狭窄，又被岩石遮挡，一时难以进入。

“他们进不来，可能会守在外面，或者找其他入口。”顾北行在黑暗中压低声音，“我们往里走，看看是否有其他出路。小心脚下。”

山洞内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浓的土腥味。顾北行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数尺。洞道狭窄曲折，时宽时窄，地上湿滑，布满了碎石。

两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洞道渐渐变得宽敞，前方隐隐有微弱的水声传来。

“有地下河？”顾北行示意沈寒霜噤声，两人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地上也耸立着石笋。一条约莫丈许宽的地下暗河，在溶洞中静静流淌，河水漆黑，不知深浅。河水对岸，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似乎是另一个出口。

“有出口！”沈寒霜心中一喜。

然而，顾北行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暗河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岸边。那里，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破损的背篓，几件沾满泥土、式样奇特的布片，还有……一小堆似乎刚刚熄灭不久、还带着余温的灰烬！灰烬旁，扔着几块啃食过的兽骨。

这里有人！而且刚离开不久！

是猎户？樵夫？还是……“清水教”的人？

顾北行示意沈寒霜躲到一根巨大的石笋后，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潜到那堆灰烬旁，仔细观察。布片的质地和纹样，不似寻常山民所用。兽骨的啃食方式也很奇怪。他捻起一点灰烬，在鼻端轻嗅，眉头紧锁。

“是‘引魂香’的残灰，混合了某种药材。”他低声道，回到沈寒霜身边，“这不是寻常人。很可能是‘清水教’在此设立的临时据点，或者……地下通道的哨所。我们可能误打误撞，闯进了他们的地下网络。”

沈寒霜心头一沉。前有未知的追兵堵截，后可能闯入敌人的巢穴网络，这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那现在怎么办？退回去，还是过河？”她问。

顾北行看着对岸微弱的光亮，又看看身后漆黑曲折的来路，略一思索，决断道：“过河。退回去，洞口可能已被发现，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对岸有光，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陷阱。但总比困死在这里强。我先过去探路，你在此等候，若无异常，你再过来。”

“不，一起。”沈寒霜抓住他的手臂，目光坚定，“若有危险，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而且，我的‘异力’或许能提前预警。”

顾北行看着她坚持的眼神，知道劝也无用，最终点了点头：“好。跟紧我，千万小心。”

暗河并不湍急，但河水漆黑，不知深浅，也难保水中是否有古怪。顾北行从岸边寻来几块扁平的石块，试探着投入河中，确认了大致深度。然后，他解下腰间软剑，剑尖点地，借力纵身，如同蜻蜓点水，几个起落，便跃到了对岸，身形轻盈，竟未溅起多大水花。

他落地后，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才对沈寒霜招了招手。

沈寒霜深吸一口气，学着顾北行的样子，也提起纵身。她虽无轻功底子，但身体轻盈，又有暗金气旋在体内运转，提供了一丝奇异的力量，竟也稳稳地落在了对岸，只是气息微乱。

对岸的通道更加狭窄，但光亮明显了许多，是来自前方拐角处。两人贴着洞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拐过弯，眼前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狭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可见天光！真的是出口！

然而，就在两人心中稍松，准备踏上石阶时，异变再生！

石阶两侧的黑暗处，无声无息地刺出两柄淬毒的短矛！角度刁钻，速度奇快，直取顾北行与沈寒霜的后心！与此同时，石阶上方的洞口光亮处，也骤然出现了数道黑影，手持弓弩，箭镞在微光下闪着幽蓝的光芒，对准了下方！

前后夹击，绝杀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