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卫的备用营地,设在哀牢山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里,依着山洞搭建了简易的营房,外围布下了暗哨和简易的陷阱阵法,易守难攻。当沈寒霜被护送进营地时,已有随军的军医在焦急等待。
顾北行被迅速抬入最里面、相对干燥温暖的一间山洞隔间。军医是个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精悍的中年人,姓胡,手法利落,迅速剪开顾北行左臂染血的衣袖,露出伤口。伤口不算深,但周围皮肉因毒素侵蚀已有些发黑坏死,且因剧烈运动和未及时处理,失血不少。
“是‘黑线蛇’混合了‘腐心草’的毒,还有些别的古怪成分,很是霸道。”胡军医仔细检查后,面色凝重,“顾大人内力深厚,又提前封穴服了解毒丹,还……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净化过一部分毒性,才未立刻致命。但余毒已入血,需立刻剜去腐肉,放毒血,再辅以猛药内服外敷,方能保手臂无碍,只是这过程……极为痛苦,且需静养多日,不可再动武劳累。”
“有劳胡军医,请立刻施救,用最好的药。”陈默沉声道,眼中满是担忧。
沈寒霜被安排在旁边一张简易木榻上休息,她虽虚弱,但坚持要守在一旁。陈默见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劝道:“沈大人,您也需休息。您的脸色……”
“我没事,只是力竭,歇会儿就好。”沈寒霜摇头,目光不离顾北行苍白的面容,“我在这里,或许……能帮上忙。”她指的是自己的“异力”,但当着军医和其他人的面,不便明说。
陈默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不再劝阻,只是让人端来热汤和干粮,又搬了个木墩让她坐下。
胡军医不再耽搁,用烈酒和金针为工具,开始剜肉放血。没有麻药,顾北行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而微微痉挛,额头冷汗涔涔。沈寒霜看得心如刀绞,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尝试着再次调动体内那暗淡了许多的暗金气旋,想为顾北行减轻些痛苦,但气旋运转滞涩,输出的能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之前为顾北行驱毒,几乎耗尽了她的力量。
一个多时辰后,胡军医终于处理完伤口,敷上特制的解毒生肌膏药,又灌下一碗味道刺鼻的汤药。顾北行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淡淡的青黑之气已散去不少,呼吸也平稳悠长了一些。
“毒已控制住,伤口也处理好了。接下来就看顾大人自身的恢复能力和造化了。若能平安度过今夜,不再发烧,便无大碍。”胡军医擦着汗,对陈默和沈寒霜道,“今夜需有人寸步不离守着,若有发热或其他异常,立刻叫我。”
“我来守夜。”沈寒霜立刻道。
“沈大人,您……”
“我休息了几个时辰,已好些了。陈护卫,你连日奔波,又需主持营防,更需休息。今夜我来。”沈寒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陈默见她眼神坚定,又看看昏迷的顾北行,知道两人情谊深厚,最终点头:“那就有劳沈大人。我会安排人在外间值守,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胡军医也在隔壁休息。”
众人退出,山洞隔间内只剩下沈寒霜与昏迷的顾北行。油灯如豆,光影摇曳,映照着顾北行沉静的睡颜和沈寒霜担忧的面容。
她坐在榻边,用浸湿的布巾,小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又为他掖好被角。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他微凉的手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与酸楚。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可能失去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冷,也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她心中,早已不是简单的同僚、上司或盟友。是生死与共的牵挂,是心意相通的眷恋,是无法割舍的……心上人。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体内的寒意。体内的暗金气旋,似乎感应到她的心绪,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速度,自行运转起来,从虚空中汲取着微弱的能量,缓缓恢复。一丝丝温润的气息,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极其微弱地、不自觉地,流淌过去,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气血。
夜渐深,山林寂静,唯有洞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值守士兵极轻的脚步声。沈寒霜不敢睡,强撑着精神,时刻注意着顾北行的状况,不时为他更换额上的布巾,喂些清水。
下半夜,顾北行果然发起了低烧,额头滚烫,口中喃喃说着模糊的呓语,似乎在喊“寒霜”,又似乎在说着“西南”、“圣泉”、“小心”之类的词。沈寒霜连忙唤来胡军医,又用冷水不断为他擦拭降温,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热度才渐渐退去,重新陷入沉睡。
直到天光微亮,顾北行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沈寒霜才终于松了口气,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她趴在榻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寒霜感到手被轻轻握住,一个沙哑却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寒霜……”
她猛地惊醒,抬头,正对上顾北行那双已恢复清明的、带着关切与心疼的眼眸。
“你醒了!”沈寒霜惊喜交加,连忙探手去摸他额头,温度正常。“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北行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知道她定是守了一夜,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疼惜。他轻轻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我没事了。倒是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一夜没睡?胡闹。”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沈寒霜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辛苦你了。”顾北行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又救了我一次。”
沈寒霜脸颊微热,垂下眼睫:“是你先救我的。而且,我的力量……好像能克制他们的毒。”
“嗯,我感受到了。”顾北行点头,回忆起昏迷前那股温暖纯净的力量,“你的‘异力’,或许真是我们对付‘清水教’邪术的关键。只是,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耗尽全力。你若有事,我……”他顿住,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情意已不言而喻。
沈寒霜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外间传来陈默刻意放轻的询问声:“大人,您醒了吗?”
“进来吧。”顾北行松开沈寒霜的手,示意她坐好。
陈默端着汤药和清粥进来,见顾北行已醒,精神尚可,顿时喜形于色:“大人,您可算醒了!感觉如何?胡军医说您需静养,不可劳神。”
“无碍。说说情况。”顾北行靠在枕上,神色恢复沉肃。
陈默将汤药和粥放下,开始汇报:“我们目前的位置安全,敌人暂时没有发现这里。昨日追踪我们的灰衣人,已被我们的人引开了。营防已布置妥当,物资也充足。另外,方掌柜那边也传来消息,已按计划,在西南几个重要的州府,散布了‘朝廷钦差巡视西南,严查邪教走私’的风声,并暗中收买了一些与‘清水教’有生意往来的小势力,制造了些混乱,希望能吸引部分注意,为我们这边减轻压力。”
“做得不错。”顾北行颔首,“那处山谷,还有那棺椁,可有什么新发现?”
陈默脸色一正:“有。属下昨日又冒险靠近了一些,用大人给的千里镜观察。那棺椁,似乎并非普通棺木,而是一种罕见的阴沉木打造,上面刻满了与老嬷嬷手臂上类似、但更加复杂的邪异纹路。山谷中的那座仿‘丹鼎阁’,守卫极其森严,且有阵法笼罩,难以靠近。但属下注意到,每日午时和子夜,会有特定的人员,从那建筑中出来,到山谷深处一处被浓雾笼罩的水潭边,进行某种仪式,似乎是在……‘取水’或‘祭祀’。那水潭,应该就是‘圣泉’的核心所在。”
“阴沉木……邪异纹路……定时祭祀……”顾北行沉吟,“看来,那棺椁中,恐怕就是他们所谓的‘神子’,或者,是某种用邪术炼制的‘容器’。而‘圣泉’之水,是他们进行仪式的关键。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以及如何破坏。”
“大人,您的伤……”陈默担忧。
“我的伤无碍,休养两日即可。”顾北行道,目光看向沈寒霜,“寒霜,你的‘异力’恢复得如何?能否感知到那山谷或‘圣泉’的气息?”
沈寒霜闭目内视,暗金气旋已恢复了三四成,缓缓旋转。她尝试着将感知向外延伸,隐约能感觉到营地西方偏南的某个方向,有一股极其庞大、却又仿佛被层层迷雾包裹的阴郁能量场,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又像是深渊的入口,让她心悸的同时,体内的气旋也隐隐与之呼应、排斥。
“能感觉到,在西南方向,距离……大概三十到四十里。气息很强大,也很……混乱邪恶。我的力量,似乎本能地排斥它,但又隐隐被吸引。”沈寒霜睁开眼,描述着自己的感觉。
“这就对了。”顾北行眼中闪过锐光,“你的力量与‘圣泉’同源,但性质似乎更加中正平和,甚至带有净化之意,所以会排斥其邪恶混乱的部分,又被其同源的本质吸引。这或许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你能感应到它,甚至,可能影响它。”
他看向陈默:“陈默,这两日,你带几个最精锐的好手,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尽可能详细地摸清山谷外围的守卫分布、换防规律、阵法薄弱点,尤其是那处水潭和仿‘丹鼎阁’的情况。寒霜,你尽快恢复,我们需要你的感知能力,来制定最终的行动计划。”
“是!”陈默领命。
“另外,”顾北行补充道,“传信给林晚舟,告诉她我们已与陈默汇合,我受了点轻伤,但无大碍,计划照旧。让她在京中,务必小心,若有异常,及时通报。”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陈默退出后,隔间内再次安静下来。顾北行看向沈寒霜,放缓了语气:“你一夜未眠,又力竭未复,先去好好休息。这里有军医和护卫,不用担心我。”
沈寒霜确实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知道强撑无益,便点了点头:“那我晚些再来看你。你……好生休养,别逞强。”
“嗯,放心。”
沈寒霜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旁边用布帘简单隔出的、属于自己的那张小榻,和衣躺下,几乎是沾枕即睡。
顾北行看着她疲惫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西南的终极秘密,就在眼前。
无论前方是何等龙潭虎穴,他都要闯一闯。
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也为了……能让她,从此安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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