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清晨,是被一声压抑的、濒死野兽般的惨嚎撕裂的。
声音来自后院,低沉,短促,随即被风雪吞没,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沈寒霜正坐在书案前,用顾北行给的玉肌膏小心地给颈侧换药。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也让她彻底清醒。她手上动作未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不多时,陈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外,低声禀报:“姑娘,大人请您去后堂。”
后堂在正屋的后面,比前面更加幽深。沈寒霜跟着陈默穿过一条窄廊,来到一处门户紧闭的屋子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
陈默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点了一盏油灯。正中一张椅子,上面瘫着一个人,正是昨夜那个被顾北行踹断肋骨、捏碎手腕的黑衣刺客。此刻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头发散乱地遮住脸,只有露出的下巴和脖颈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狰狞疤痕。他垂着头,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整个人已如同被抽走了骨头,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顾北行背对着门,负手立在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尚未化尽的积雪。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道袍,身形挺拔,却无端透着一股比窗外寒风更凛冽的寒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显冷硬。他看到沈寒霜,目光在她颈侧新换的洁白布条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醒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是。”沈寒霜应道,目光掠过那个奄奄一息的刺客,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冷静的审视。昨夜若非顾北行及时赶到,此刻躺在这里无声无息的,就是她。
“问出些什么?”她看向顾北行。
顾北行走到刺客面前,用脚尖挑起对方的下巴,迫使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刺客的眼睛浑浊无神,瞳孔涣散,嘴角有血沫不断溢出。
“硬骨头,但也怕死。”顾北行声音淡漠,“撬开嘴,费了些功夫。”
他示意陈默。陈默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的、染着暗褐色的布,展开,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一枚乌黑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令牌,几块散碎银两,一把小巧的、同样无标记的飞刀,还有……一小块折叠整齐的、靛蓝色的绸布碎片。
沈寒霜目光一凝。那靛蓝色,与她从李氏指甲缝中发现的丝线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质地似乎也相同,是上好的湖绸!
顾北行拿起那块靛蓝色绸布碎片,在指尖捻了捻:“认得吗?”
沈寒霜点头:“与李氏指甲缝中的丝线,应属同源。”
“他交代,”顾北行将绸布碎片丢回托盘,“他们是收钱办事。雇主未曾露面,中间人也是个蒙面人。指令只有两个:一,潜入大理寺仵作房,带走你,若遇抵抗,可伤不可杀;二,搜寻一枚……‘特殊的铜片’,若能找到,一并带回。报酬是三百两黄金,预付一百两。”
沈寒霜心头一紧。果然是冲着她和铜片来的!而且目标是“带走”,不是“灭口”。
“可伤不可杀……”她咀嚼着这四个字,“他们想抓我活口?为什么?”
“或许是你有用,或许是想从你这里问出什么,比如……你父亲当年还知道些什么,或者,你从沈砚那里继承了什么。”顾北行目光深邃,“至于铜片,看来对他们很重要,重要到不惜派人冒险潜入大理寺搜寻。”
“那雇主……会是谁?与‘清明司’有关吗?”沈寒霜追问。
“他没说,或许真不知道。”顾北行道,“但他交代了一个地点。他们接头的城西土地庙,神像下的石板是活动的,里面有雇主留下的进一步指令和剩余的报酬。昨夜他们行动前,曾去查看,指令是:‘事成之后,将人和物送至西郊十里坡,废弃的砖窑。’”
西郊十里坡,废弃砖窑。
“是个陷阱,还是真的交接点?”沈寒霜蹙眉。
“都有可能。”顾北行眼神冰冷,“但总得去看看。本官已让陈默带人,暗中包围了土地庙和砖窑。若有人去,便盯死。若无人,便撤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沈寒霜:“另外,王家那边,有动静了。”
沈寒霜精神一振。
“今日一早,王家老爷,也就是王允的父亲,王仁辅,亲自递了帖子到大理寺,求见本官。”顾北行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言辞恳切,痛心疾首,言称教子无方,致使家门蒙羞。为表诚意,他愿主动交出逆子王允,由大理寺审讯,只求……莫要公开审理,保全王家最后一丝颜面。”
“他肯交人?”沈寒霜有些意外。王家昨日还气势汹汹威胁,今日竟主动低头?
“以退为进罢了。”顾北行冷笑,“交人,是料定我们证据不足,无法给王允定死罪。不公开审理,是想将事情压下去,暗中操作。他甚至还暗示,愿以重金补偿李氏娘家,并捐出一半家产,助朝廷赈济雪灾,换取‘私了’。”
“大人如何回复?”
“本官回复他,”顾北行负手,目光锐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理寺审案,只论证据,不论私情。三日后,公开开堂,一切依法而行。至于王家是否捐产赈灾,那是善举,本官乐见,但与本案无关。”
这是铁了心要公事公办,将王允钉死在杀人罪上,不给王家任何斡旋的余地。
“王仁辅走时,脸色很难看。”陈默在一旁补充道,“但什么都没说。”
“他不会善罢甘休。”顾北行看向沈寒霜,“你这三日,就安心待在此处,完善证据。开堂所需的一应人证、物证、文书,本官会让陈默配合你准备齐全。王家可能会在证据上做手脚,或者收买、威胁人证,你要有准备。”
“是,民女明白。”沈寒霜点头,心中却无多少惧意。证据在她脑中,在她笔下,在她验看的骸骨之上。只要骸骨不失,只要蒸骨验伤的过程能公开、经得起质询,王允就难逃法网。
“还有一事,”顾北行沉吟片刻,道,“昨夜你遇袭,虽未声张,但大理寺内并非铁板一块。今晨已有流言,说你……被本官金屋藏娇,安置在私邸。赵庸那几个,怕是已经在暗中串联,准备以此攻讦本官,甚至上达天听。”
沈寒霜脸色微微一白。流言蜚语,杀人无形。尤其涉及男女之事,更是对女子名节的致命打击。她倒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声,本就没什么好名声。但她担心,这会成为别人攻击顾北行的把柄,影响查案。
“是民女连累大人了。”她低声道。
“与你无关。”顾北行摆手,语气淡漠中透着一丝不屑,“本官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人言?他们想嚼舌根,便由得他们。只要陛下还信本官,只要证据确凿,这些宵小伎俩,翻不起浪。”
他话虽如此,但沈寒霜知道,官场倾轧,向来是杀人不用刀。顾北行位高权重,却也树敌无数。此次因她之事,恐怕又会给他惹来不少麻烦。
“大人……”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顾北行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语气缓和了些:“做好你分内之事。其他的,本官自有计较。”
他走到那奄奄一息的刺客面前,对陈默道:“处理干净。查他身上的疤痕,看能否找出出身来历。令牌和飞刀,让暗桩去查制式和流通渠道。那块绸布……”
他拿起那块靛蓝色绸布碎片,眼中寒光闪烁:“派人去查京城乃至周边,所有能染出这种‘鸦青’色的绸缎庄、染坊,近三个月内,有哪些府邸或成衣铺子定制或购买过这种料子的成衣。尤其是……年轻男子式样的外袍。”
“是!”陈默领命,利落地将刺客拖了出去,仿佛只是清理一件垃圾。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
“沈寒霜,”顾北行忽然唤她,目光落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开堂那日,你需要当堂陈述验尸结果,解释蒸骨之法,并接受对方诘问。你可有把握?”
沈寒霜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犹豫:“有。”
“可能会很难堪,很尖锐,甚至很恶毒。”顾北行提醒,“王家会请最好的讼师,会质疑你的身份、你的动机、你的方法,会攻击你父亲是罪臣,会说你用妖术惑众。朝中也可能有人会借此发难。你……怕吗?”
沈寒霜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
“民女不怕诘问,不怕攻讦。因为民女说的,是真相。民女用的,是家传正法。民女的父亲,或许有罪,或许蒙冤,但民女此刻,只是一个大理寺的仵作,在做仵作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因畏惧人言,便让真相蒙尘,让亡者含冤,那民女学这一身本事,又有何用?不如当初,便随父亲一同流放,也好过如今这般,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
顾北行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进她灵魂深处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几不可察,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既如此,”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果决,“那便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本官替你顶着。”
沈寒霜心头一震,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喉间忽然有些发哽。
她想说“多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轻飘。
最终,她只是对着他的背影,深深一福。
“民女,定不辱命。”
窗外,雪已停歇,云层中透出几缕稀薄的日光,照在庭院尚未扫净的残雪上,反射出冰冷而锋利的光。
而暗流,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汹涌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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